杜秋娘低头观察,发现桌案下有一片碎纸,就捡起来看,那是写着几个字又浸着血迹的纸片。她努力辩认着那几个浸着血迹的字,念出了声:拂尘犹自……
杜牧抢过去看了看,叫道:拂尘犹自妒娇娆!这不是我写给翘楚的诗吗?
宋申锡接过纸片,高举着:三姐,这就是证据!这纸上的血,必是翘楚的!
杜牧也抢着说:原来姐姐你看了这首诗,真的引发了妒忌,便……
杜秋娘见宋若玄一言不发,便对杜牧和宋申锡说:你们退下,让我跟她单独谈。
杜秋娘和宋若玄对峙着,沉默了一阵,宋若玄禁不住先发问:你要跟我谈什么?
杜秋娘微微一笑:我们都爱作诗,就来个对诗联句,可否?宋若玄冷冷地说,我没这个心情。杜秋娘笑道:那我先来一首:多才虚名重,对镜理真容。弹冠上华发,何处不相逢?宋若玄有些诧异,说这是我写的诗,你什么意思?杜秋娘又吟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宋若玄怔了怔,叫道:行了,你别念了,眼下我不想听这些。杜秋娘断然说,为什么?因为这些诗很干净,不像你写的,对不对?我再念一首:断云江上月,解缆海中舟,燕雀徒为贵,金银志不求!听听,多么冰清玉洁!宋若玄猛地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叫道:好了,别念!求你别念了……
杜秋娘斩钉截铁地说:要念,因为这些干净的诗,纯洁的诗,才是你的心声!
她拿起桌案上那张纸,又说:这不是你新写的吗?便是你此时此刻的心声了:道性欺冰雪,禅心笑绮罗。迹登霄汉上,无路接烟波。
宋若玄又颓然倒在椅子上,无力地说:求你,别再念下去……
杜秋娘紧盯着她:我可以不再吟诵这些动人的诗篇,但它已深深扎根在你心里。宋若玄,你不是普通道姑,你是才情双绝的诗人!你虽婚姻不幸,堕入空门,纵情声色,**不经,但却是大家闺秀,出身名门,有良好教养,又有极高的才华和绝代的诗名,也曾洁身自好过,你心底仍有一点慧根,才能写出美好的诗句。看这诗句,你既有心回头,便该清清白白做人。尽管我们女子脆弱,但也要敢于面对自己心中的那一点恶根。挖去它,哪怕是血淋淋的伤口,从此便真是兰根惠心,冰清玉洁了!
宋若玄被深深触动,抬头望着杜秋娘:怎么,你们不是把我看成恶妇吗?
杜秋娘欣然说:但我也相信,你会良心发现,从恶妇蜕变为烈女!
宋若玄想了想,慢慢站起来:好吧,我答应你,去官府自首。
杜秋娘郑重地点点头:我也答应你,会去求陛下,保你不死!
是夜,太后坐在含元殿的榻上,惊讶地问太和:什么?你要母后放人?
太和坚决地说:是的,女儿听说皇兄还在气头上,只好来求母后!
太后震惊地站起来:可是傻女儿,须知你皇兄这么做,正是想为你出气啊!
太和叹了一口气:女儿知道,但强扭的瓜不甜。刚才女儿去给裴俊送水,还曾试图强迫他,但他威武不屈,刚烈不阿,真是让女儿对他又爱又恨,爱他大义凛然,恨他心中无我。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不肯要我,女儿也只好死心,不想嫁他了……
太后断然说:不行,君无戏言,哀家也同样!裴俊若同意娶你,母后就放他,否则,就让他饿死、渴死、吊死在这个广场上!让天下人都看看,违逆皇家是何下场?
太和吃惊地叫道:母后不可!女儿不想要他死,何不放了他?也算一桩美事……
太后生气地说:不行!别忘了他头上,还有一个杀人犯的罪名!
太和忙说:这怎么可能?裴俊是个正人君子,这是有人在陷害他。母后,女儿正在想,设下陷阱诬蔑裴俊这件事,母后是不是也参与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固执。
太后气得指着她:住口!你这个傻丫头,你要气死母后呀?
太和给她跪下:无论如何,请母后先把裴俊放下来,否则他真的会死……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怎么?你心疼了?你不是不想嫁他了吗!
太和坚决地说:女儿眼下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放了裴俊,求母后成全!
太后想了想,也叹了一口气:好吧,母后就依你,反正也把他教训够了!
几个神策军扶着松了绑的裴俊回天牢,太和跟在后面。另外几个军士押着宋若玄走来,后面跟着杜秋娘。他们面对面地站住了,都有些吃惊……
裴俊上前对杜秋娘说,是公主劝动太后,给我松绑,放我回天牢。杜秋娘说,你不用回天牢了,宋若玄前来自首,承认翘楚是她失手杀死的。裴俊惊讶地看着宋若玄说,你怎会这样?宋若玄冷冷地说,你问哪一次?陷害你,是因我恨姓裴的人。救了你,是因我原本对你有好感。可惜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公主。你的心,永远属于她!
宋若玄又看了杜秋娘一眼,便主动凛然地走进天牢。
杜秋娘却走到太和身边,握紧了她的手:公主,谢谢你救了裴俊!
太和哭倒在她怀里:皇嫂,她说得对,裴俊永远属于你!
吐突承璀听说此事勃然大怒,继而又紧急思考着,心想宋家姐妹竟背叛了咱家,她们会不会供出咱家?宋若玄必须死!他立刻派人送去一杯毒酒。宋若玄端着这杯酒,看看面前两个凶神恶煞的神策军。苦笑着念道:恐向瑶池曾作女,谪来尘世未为男。
宋若玄潇洒地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慢慢倒在地上……
宋若昭赶来了,她抓住栏杆,惊惶地哭叫道:三妹,不要……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