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留给亚麟和庄婷的第三个印象是笨。大顺和亚麟同岁,亚麟已经会解二元一次方程式了,可是大顺还搞不清楚是一7大还是6大。一个并不复杂的“翼”字,大顺能用整整一上午时间,写满整整一张纸。他不会用门上的暗锁,亚麟故意弄下那个“小疙瘩”,大顺开不开门,便会急得喳喳叫嚷,逗得亚麟和庄婷发笑。
每逢遇到这样的情况,父亲就格外生气,他不许他们嘲笑他。父亲会抚着大顺的头,指着儿女们骂:“你老子我也是乡下人!你们如果生在乡下,也是这个样子……”
算起来,亚麟比大顺大一个月,他便不得不领受任务,带着弟弟玩儿。在父亲的严教下,亚麟的恶作剧不得不收敛,可是那无形的优越感,却不是轻易可以除去的。
然而,从今日走进客厅来的这个秦大顺身上,亚麟感受到了一种他的特殊的优越感。就象一块重重的钢铁会排开水,在水中稳稳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一样,那种优越感是基于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分量,知道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产生的一种自信。
“嘿嘿,姨父,哥,妹,都怪好哩吧?”他放下那个象他本人一样圆鼓鼓的重重的大旅行袋,把它打开。
“嘿嘿,小龙!冬冬——呜!”
好漂亮的无线电遥控坦克车,炮塔高耸着,履带咯咯吱吱作响,拿着遥控盒,就可以指挥它前进、转弯、停车、倒退,甚至轰隆隆地开炮……这个价钱昂贵的玩具,亚麟几次在柜台边拿过看了,都没舍得买。大顺却替小龙买了。
“姨父,来,尝尝这个!”
大旅行袋里装的全是鸡肉、牛肉罐头。
“哎哟哟,看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庄家仁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乡下日子好过了,也别这样大手大脚。”
“没花钱,没花钱,这都是俺那个厂子自己做的。”秦大顺把罐头瓶堆了一桌子,“这算啥,咱的厂子,那还不是从咱厨屋咸菜缸里抓把咸菜。”
庄家仁笑了。他记起来,那些年孩子他表姨每回从乡下来,没啥可带的,总是带那么一点自家腌的酸白菜。
亚麟显然对另一些事情更感兴趣。“什么厂?村里也有厂子了?谁在那儿管事儿?”
“那还有谁?咱是厂长,咱自个儿当家。”
亚麟嘴角咧了咧,那是一种不以为然的然而又宽宏的微笑。他知道大顺一开始当过的那个“中国柳河花炮厂”厂长。那其实只是在柳河村他自己的一间小草房里,工人除了他和他老婆外,就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和一个外甥女儿。
“有多大个规模啊?年产值多少?”
“二三百口子人哩,一年少说也几十万。”
亚麟将后仲的身子坐直了,饶有兴趣地问:“你给你自己这个厂长每月开的工资是多少?”
大顺将肥厚的手掌挽擎开来,“不多,五百出个头。主任那一级的三百多,工人也一二百。聘了上海的两个‘技师’,一人每月六百哩。”
“娘的,比老子拿的钱都多了!”庄老头亲昵地拍着大顺的头,一副得意而满足的样子,似乎那每月五百多是发给自己了,“怎么样了工作有什么困难吗?”
老头子询间着,那口气仍象是当年视察部队,检查工作。
“还好。上级不是号召做好粮食转化工作吗?粮食种得老多,收得老多,国家收购不了。就当饲料喂鸡、喂猪……肉多了,咱这肉罐头厂也就不缺原料。现在就是个销路问题。”
亚麟对这位自封“草头王”,腰缠数十万元的农民益发感兴趣了。
“大顺,厂长好当不好当?”
“好当。”
“我怎么看城市里的这些厂长象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当得挺作难。”
“咱这厂长和他那厂长不一样。他是别人当着他的家理,咱是自己当着自己的家。只要不偷税漏税,不违法胡来,咱想咋干就咋干。我从弄花炮厂干起,已经撼了造纸厂、水泥制品厂、铸造厂四五个小厂了。其实也没啥穷门,一句话,听到风声就上,见了空子就钻——”
“嗯——”庄婷听到这句,使劲儿咳了一声。她从大顺进屋起,就闷下头看自己的书,勉勉强强算是陪坐。听他越讲越俗不可耐,便推说头疼,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顺有些尴尬,忙解释说:“其实那句话,意思并不坏,就是粗了点儿。那还不是讲个信息灵,行动快么!”
庄老头得知大顺此番来,主要是为了活动活动,在省城托托人,为产品打开销路。便要他在家里多住些日子,自己去找找在地方工作的同志,帮帮忙。
眼看十二点多钟了,王副政委答应带来的那位老战友的儿子还没来,火炉上一遍又一遍地热着凉了的烧墨鱼、清蒸鸡什么的,引得小龙直嚷嚷着要吃饭。就连庄婷也悄悄打开了房门,以便时刻听到客厅里的动静了。
“亚麟,你到王叔叔家看看。”老头子终于不耐烦了。
幸而王副政委家住的不算太远,亚麟骑上车就跑。到那儿一看,王副政委却不在家。等了一会儿,他才回来,原来他上那位战友家了。王副政委沮丧地靠在沙发上说:“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家也不说清楚。原来你们家小婷犯过那样的错误……唉,人家都打听清楚了,说啥也不愿来。”
凑热闹凑了个没趣儿,王副政委也不愿自己再上门说破,便要亚麟回去自己说。
亚麟回家,老头子见仍是他一个人,便问是怎么回事。亚麟有些窝火,嗓门便有些大。说完了那缘由,只听庄婷的门“砰”地使劲儿一关,想必她已听见了。
老头子颤着声儿一遍又一遍叫女儿出来吃饭,只是没回音儿。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说:“都,都不来吃,老子自己吃!”
他自管自撕下一条鸡腿来啃,却象嚼着木头渣一样无味儿。他吃鱼,却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忙用醋来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