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庄家仁参谋长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了。他本来是不必起这么早的,他早已不用扎上武装带,到省军区大操场检查战士们的出操情况了。几年前,他就办了离休手续。“参谋长”是省军区的一些老人、熟人叫惯了的称呼,那和“庄老头”“庄拐子”的称谓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他拐着一条腿,沿着宿舍楼慢跑了十二圈,然后便提着小桶,到干休所分给他的那十几平方米的小菜园里去给蒜苗浇水。
曙色犹如一团雾似的。朦朦胧胧的不甚分明。蒜苗有膝盖高了,脆生生的蒜苔从粗壮的茎杆和宽厚的叶片间抽出嫩柔的身条儿,立时显出了蒜苗的衰老。庄家仁蹲在那些蒜苗跟前,眼见得那些蒜苗变得模糊起来,恍然间觉得几十年前随着父亲在陕北的黄土源上种蒜的往事,竟如眼前的情景一样。
养麦疙瘩羊心汤,
死死活活相跟上……
一曲朴拙真挚的信天游,三八五旅的庄营长唱得那位剪着短发头的白区来的“洋学生”眼睛里放出了光。老伴儿两年前还唱过这首歌哩,那也是这么个昏昏嚎嵘的早晨,也是到蒜苗地里浇水。他提着桶,老伴儿在一旁小心地搀着他。“小心,小心。‘荞麦疙瘩羊心汤,死死活活相跟上’……”
老伴儿的声音蓦然中断了。“扑咙!”,他没有倒下,倒下的却是老伴儿。
老军人的一生中,这样的事情见过的多了。端着枪往前即着冲着,只听“噢”的一声,你觉得自己要倒下了,然而倒下的却是别人。当年一起在陕北参加红军的那些熟人,活着的也只有三四个了。“死死活活相跟上”,自己早晚也要随着老伴儿和他们一起去的。
庄家仁略略歇息了一会儿,便开始抽蒜苔。今天是星期夭,儿子儿媳妇孙子都要来热闹一番。还有一位顶重要的客人,王副政委要带他的一个老战友的儿子来——那是给女儿庄婷寻的对象。昨天买的鸡已经宰好了,鱼也炸成了块儿,肉菜准备得不少,但那蒜苔还没上市,庄家仁想弄个时鲜菜。
庄家仁住的这个干休所里有八九幢二层的小楼,楼体外粉刷为淡雅的米黄色,阳台砌成凸出的半月形,客厅几乎全是用玻璃装嵌……这一切望起来确实有几分华贵。然而,走进去瞧一瞧,你便会疑心到了农户的家里。那客厅里一溜排开八张太师椅模样的竹靠椅,那椅子很有些年月了,被皮肉偎得紫亮,犹如涂了什么漆一般。夏天竹椅上是光的,冬天便放上自己做的厚垫子,臃臃肿肿的,象是穿了厚棉袄。客厅的正中央,是一张又高又大的白木桌,左角处,摆着一个与那桌子风格一致的旧炭火盆。每年暖气还没开时,庄家仁的那条伤腿便先疼了,要用木炭火来烤。阳台上,没养什么漂亮的花,倒摆着两样纯粹是农户用的家什。一件是青石小磨,庄家仁爱喝豆浆,且必得亲手推磨,他爱听那沙沙的石磨声;另一件是从陕西买来的压怡洛的木床子,长长的柄往下一压,漏孔下便挤出恰洛来。庄家仁爱吃荞麦面的,可惜买得到的只有白面。
庄婷住的房间,自然是另一番天地。淡蓝色的窗帘,淡蓝色的壁纸,淡蓝色的桌布,淡蓝色的床单,淡蓝色的人造毛地毯……来到那儿,会让人感到恍如漂浮在一汪淡蓝色的湖水里。
庄家仁抽够了蒜苔,捧着回了家。八点钟以前,除了吃饭的时间,他全部都用来干家务活儿。擦桌子、擦门、拖地板……其实,那桌子和门保姆还要擦的,地板保姆也要一天两遍地拖。可是,庄家仁一生劳作惯了,那双手从小捏锄把子,大半辈子又淇枪杆儿握电话筒,从来没闲过,让它们闲吊起来实在难受。
八点钟左右,庄家仁就要在阳台上站立了。他双手扶着栏杆,腰杆儿挺得笔直,那副威武的样子好象是在检阅士兵或者在山头阵地上观察敌情。其实,这位昔日的老参‘谋长站在那里完全是另一番用意:想和人说说话而已。,尺在位时门庭若市,居闲了,不能要求那些仍在工作的人老是上你们家闲聊,而女儿不是上班就是躲在屋里和书本说话,孤老头子能在阳台上望见几个人搭汕几句,也觉得心里舒坦。
九点多钟,儿子儿媳妇和孙子就来了。老头子在阳台上远远望见孙子的影子,就象被围困的军队看到援兵来到一样,竞兴高采烈地欢呼了一声。小孙子则操着“冲锋枪”,一路喊着“杀呀”,冲上楼来。
冷冷清清的楼上顿时热闹起来。程紫莞束上围裙,下厨房与保姆一起准备饭菜,孙子爬上爷爷的膝盖,儿子亚麟陪着父亲喝茶,便是庄婷,也拿着书本走出来,表示陪坐的意思。这温暖的家庭气氛,使得老头子惬意极了,他将茶吸得呼噜噜响。
“小婷,瞧你哥哥这一家子,多好!”
庄婷知道父亲将要说什么,便将那泰戈尔的《吉檀迎利》读出了声:
我要以胜利品——我的失致的花环来装饰你。逃遵使不受征服,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我准知道我的骄傲会碰壁,我的生命将因极端的痛苦而炸裂,我的空虚的心将象空苇一样呜咽出哀声,顽石也融成眼泪……
“亚麟,你结婚都有八年了吧?孩子都七岁了。可你妹妹——”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若是你不说话,我就含忍着,以你的沉默来填满我的心。我要沉静地等侯,象黑夜在星光中无眠,忍耐地低首。……
亚麟笑了,那大大咧开的嘴象猛不防被人灌了一口又苦又辣的酒一般,不停地啧啧着。他知道父亲想让他帮腔,劝妹妹早日成婚,于是他便成了楷模,他的那个家便成了楷模。
当然,一切都顺理成章:庄亚麟从部队复员回来,分在工厂工作。那么多老同学都来看他、关心他,而程紫莞的关心格外不同。受伤的心感到了抚慰的温暖,于是——
他们两个人都是奋斗型的,他们双双考进了大学,他们又都有了新的工作岗位,他们拥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这个家是完美无缺的——至少旁人从旁边看来是这样的。
“小婷,听爸爸说,今天要给你介绍的这一位,条件挺不错。呆会儿来了,你可要——”亚麟觉得不管怎样,还得说点儿“哥哥话”。
“……无数求爱的话,都已说过,但还没有赢得她的心;劝诱向她仲出渴望的臂,也是枉然。”
就在这时,电子门铃被人欺响了,房间里响起了一曲拙劣的变了调的歌声。
“来了,他们来了——”庄家仁以老年人少有的那种敏捷一跃而起,喜形于色地去开门。庄婷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慌忙整了整绒线马甲的下襟。
门开了,站在那里的是庄家仁的外甥秦大顺。
与这一家人相比,他是太胖了,矮墩墩的,活象一个日本相扑大力士,与这一家人相比,他是太健壮了,红朴朴的脸,象渗出了油一般。那双脚掌想必是肥短的,因而能套上脚的尖头皮鞋必得大上几码,于是那长出的部分便如雪橇尖似的弯弯地翘起来。一套质地考究的灰西装象工作服似的揉得皱皱巴巴,土黄色的高档真丝领带象一条麻绳一般紧紧勒着粗脖子,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是一个农民。
庄亚麟记得小时候,每次表姨从乡下进城来,妈妈就慌着翻找那些他穿过的旧衣服、旧鞋子、旧帽子,把它们和那些他玩过的旧玩具一起打成一个包袱,交给表姨带回去,说是送给“大顺弟弟”。父亲总是在他调皮捣蛋,砸烂了别人的窗户玻璃或者把吃剩下的馒头扔掉时,便举出乡下的这位“大顺弟弟”来,说他本事如何了得,已经能为队里放牛,为家里挣工分,并且自己割柴草去卖,向学校交学费了。这些话说得多了,庄亚麟的眼前便渐渐生出一个“大顺弟弟”来:脑袋四圈光光的,只在“顶门心”处留着三指宽的一簇黑发、脖子上套着黄澄澄的铜项圈,屁股后面跟着一条狗,光着脚丫满山跑。那模样,颇有些象踩着风火轮的哪吁。
经济困难那一年,表姨带着大顺来了。哪有什么哪吓呀,躲在表姨身后委琐地眨巴着小眼睛的那个孩子活象个小猪八戒。小猪八戒是胖乎乎的,然而皮肤黄并且亮。那是浮肿。
大顺留给亚麟和庄婷的第一个印象是能吃。无论是白面摸、杂面花卷儿、烤红薯、蒸南瓜、煮萝卜……他都吃得津津有味。困难的那几年里,粮食限量,便是庄家仁家里也是“瓜、菜、代”。每顿饭除了有数的馒头外,还要蒸一大锅“随便吃”的南瓜。那南瓜虽然甜,可是吃多了便腻得倒胃口,亚麟和庄婷每次最多吃两三块。可是,每顿饭不管大锅里剩下多少南瓜,大顺都会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全部吃下去。有一次,部队机关分给每家几斤一寸多长的小干咸鱼,保姆在火炉上烤了几条,让庄家仁尝尝味道。大顺闻到鱼味儿就恋恋地跟在后面。庄家仁顺口说了句“把鱼烤了,让孩子们吃,”于是,亚麟、庄婷和大顺便团团围上炉子‘亚麟和庄婷吃了两条,觉得咸,就住了口。而大顺却不停地烤,不停地吃,那肚子就象漏了底儿的布口袋,在兄妹俩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那几斤小鱼全都进了他的肚子。然后,他又断断续续地喝完了家里所有暖瓶里的水,到了夜里,便不停地起来撒尿,弄得全家人哭笑不得。
亚麟和庄婷对他的第二个印象是“赖”。他一来,就从桌斗、床底、墙角音晃里把亚麟他们扔掉的破旧玩具,小汽车啦、小手枪啦、积木啦、布娃娃啦……全都收拢起来,象田鼠储粮似的,把它们全都装进了一个硬纸箱里。亚麟和庄婷每次好奇地走过去看看,他就象田鼠似的吱吱尖叫着:“这是俺哩,俺哩!”
亚麟逗他:“瞎说,这都是我们的。你拿来!”
大顺就一屁股坐在纸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