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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第四(第1页)

人间世第四

【导读】

本篇不妨读作庄子的人生哲学总纲,其主要思想观念有九:

第一,乱,是人间世的本质,并非一国的偶然特例,也非一世的短暂现象,只要有人间世的地方,就有治,凡是治,都是乱;凡是治世者,都一如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这里的卫君,并非特指春秋时期卫国的国君,而是借指人类社会一切治国者、治世者。

第二,忧患与恐惧,是常人在人间乱世的普遍命运,无人能够幸免——“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所谓乱世,究其本质,就是这样一个难容“德者”的“不道”之世。“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这样的两危之难,不只是“颜阖hé,门扇,关闭将傅fù卫灵公大子”的忧患与恐惧,而是每一个乱世中人的生存常态,“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

第三,道杂,即各种治国治世的主张层出不穷,是造成人间乱世的直接原因,“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扰则忧忧,忧而不救”——古往今来所有主张治世的道杂中人,最终既救不了乱世,也救不了自己。造成道杂的根本原因,在于“师心”——人皆固执己见,人皆以自己的成见为治世的准则,只能让本来已经够乱的人间乱世乱上加乱,这无异于“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

第四,道杂必然“德**”,德**必争“名实”,这是造成人间乱世的根本原因——“德**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为了说明这个观念,庄子假托孔子对颜回的教诲,警示世人:求名争实,是中国古代圣人治世的传统,然而即便是圣人,也最终不免为“名实”这一凶器所累——“且昔者桀杀关龙逢关龙逄páng,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yǔfǔ,怜悯人之民,以下拂fú,违背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hù,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郭象为此注解说:“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复乃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这一深刻剖析,超越了以往只是针对某一个暴君具体暴行的道德谴责,转而从人的本性这一更高也是更深的哲学层次,揭示了具有普遍性的暴君及其暴行的社会根源。

第五,“不得已”的别无选择,是乱世人生的哲学困境;“不可奈何”的无处可逃,是人间乱世的哲学真实,孔子称之为“大戒”——“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可见,庄子并不否认社会秩序,尽管这一社会秩序注定了是乱世;和孔子一样,庄子无条件认同由亲情和君臣关系构成的社会秩序具有符合自然法则的普遍合理性,因为合理合法,所以不得不接受和服从——亲情之“命”,是人作为自然人而命中注定的“不得已”,君臣之“义”,是人作为社会人的“不可奈何”,用郭象的注解说:“与人群者,不得离人。”

第六,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是人间乱世中人唯一应该做的,也是唯一可以做到的。庄子人生哲学的旨归,不在批判社会,不在逃离社会,不在服从社会,不在迎合社会,而在顺应社会。这种顺应,严格地说,是指顺应人自己的天性——既非以人力不可及的方式改造社会让社会适应自己,也绝非改造自己让自己适应社会,这便是庄子所谓的“安之若命”,用孔子劝慰叶公子高的话说:“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xiá至于悦生而恶死!……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看来,要做到安之若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借助“心斋”才行。

第七,“心斋”,是人在人间乱世得以安之若命的法宝。根据孔子对弟子颜回的说法,心斋的作用有二:一是作为人认识人间乱世真相的思想方法,“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二是作为人在人间乱世保身全生的处世之道,“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如前所引,庄子将这种处世之道的“心斋”,表述为“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庄子认为,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样,则“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这可谓人生的最高境界,“至矣”。如果真能这样,“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伏羲、几蘧qú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第八,以“无用”为“大用”,这是庄子人生哲学最终的价值取向,这里的“大用”表明,庄子的人生哲学之用,不在保一己之命,不唯安一己之身,而在保社稷,安天下,恰如栎lì社大木,“结驷千乘,隐将芘bì,通“庇”其所lài,荫蔽”。与无用大用相反,“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此可谓人生最大的悲哀。庄子指出:无用之用,在常人而言,谓之“不祥”;而在神人眼中,恰恰是“大祥”。

第九,“山木自寇也,膏油脂火自煎也”——人间一切乱象,人生一切困苦,都是人以其智知自作孽的结果,而不是天性使然,更非天命如此,“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在这里,庄子的人生哲学,将人间乱世的一切罪责都担在了人自己身上,也将解除人间乱世一切困苦的希望寄托在了人自己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道理,在上一篇的《养生主》中,谓之“帝之县解”。

【注文】

颜回字子渊见仲尼,请行。曰:“奚之往?”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专断,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一说此处缺漏“国”量满乎泽若蕉草芥,民其无如往;无如:无所依归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离开之,乱国就前往之,医门多疾。’愿以用,根据所闻思其所行则准则,庶几或许其国有瘳chōu,痊愈,恢复元气乎!”仲尼曰:“嘻!若你殆大概,恐怕往而刑遭受刑戮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rǎo,搅乱,添乱,扰则忧yōu,患,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以德而立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丧失,毁坏,而知之所为出乎德之所以**的原因哉?德**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yà,倾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qiāng,坚实,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qiǎng,勉强,硬要,迫使以仁义绳墨规范之言术通“述”;一说为“衒”xuàn,同“炫”,卖弄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一说应为“育”;一说通“鬻”:卖其美也,命之曰称之为菑zāi,“灾”的异体,简化字为“灾”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你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你求有以异?若唯只无诏进言,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yíng,迷惑之,而色脸色将平平和之,口将营营救,自我解脱之,容态度将形显露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jié,凶暴;夏代最后一个国君杀关龙逢关龙逄páng,纣zhòu,残忍;商代最后一个国君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居于下位伛拊yǔfǔ,怜悯人上王,人君之民,以下拂fú,不顺,违背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美德以挤排挤,打压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hù,国为虚“墟”的古字,废墟厉人死无后代;人民死绝,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利无已止。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有所依凭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正派而虚谦虚,勉勤恳而一始终如一,则可乎?”曰:“恶叹词!恶何,怎么可?夫以阳盛气为充满孔很扬表露,采色表情不定喜怒无常,常人之所不违,因案压抑人之所感,以求容与放纵其心。名之曰日渐润泽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固执而不化改变,外合表面赞同而内不訾zī,思虑,反省,其如此庸讵怎么可乎!”

“然则我内直正直而外曲屈就,成胸有成竹而上比比照古代。内直者,与天为徒同类。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自然之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以为正确,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未成年人,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小心举着朝笏hù,好像很重的样子、跽jì长跪,挺直上身两膝着地、曲拳躬身屈体行礼,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cī,非议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zhé,谴责、责备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怨恨,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太多政通“正”:纠正,法而不谍dié,当,虽固固执、浅陋,亦无罪。虽然,止是只此耳矣,夫胡何可以及化!犹依然师心以自心为标准,固执己见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zhāi,清心洁身,吾将语若!有一说此处缺漏“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hào,通“昊”,广大天不宜适当。”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rú,吃,引申为忍受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一说应为“耳止于听”,心止于符合。气心境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空明的心境。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未能进入心斋状态的时候,实自一说应为“有”回也不能忘我;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便忘我了。可谓虚乎?”夫子曰:“尽说得到位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樊笼,政治名利场而无感为之所动其名,入采纳则鸣谏言,不入则止不谏。无门无毒通“壔”,dǎo:土堡,一宅专一于心而寓于不得已不得已处世,安身不动心,则几近乎心斋的虚境矣。绝迹不行走易,无行地行走不着地、不留痕迹难。为人使驱使易以伪假;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智知者矣,未闻以无知智知者也。瞻zhān,往上往前看彼阕què祭事结束而闭门,引申为止息、终了,空虚者,虚室空灵的心境生白纯净,光明,吉祥止止吉祥止于凝神寂静的心境。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心不在焉。夫徇xùn,顺从,使得耳目内通关注内心,倾听心声而外于心知排除对外界的感知,鬼神将来舍依附,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处世的关键也,伏戏伏羲、几蘧qú之所行终这些远古帝王全都始终遵循的行为准则,而况散焉者常人乎!”

叶公子高楚庄王之玄孙尹成子,名诸梁,字子高。楚大夫,封于叶,旧注读为shè,自僭jiàn为公将使出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有礼而不急拖延。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恐惧之。子常曾经语诸梁也,曰:‘凡事若或小若大,寡很少不道不合乎道以得以欢成圆满。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人为,责罚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毁誉、忧喜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食用粗粗茶淡饭而不不求臧zāng,好,精美,爨,烧火做饭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内心焦灼与!吾未至乎事之情真实,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两难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承担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足以为戒的法则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天性所然,不可解于心无法解释;臣之事君,义也理所当然,无适而非君无往而无君主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极点也;自事其心者以侍奉自己的心态对待侍奉人事的不得已,哀乐不易施yí,移动,影响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免不了会有不得不做的事,行事之情就事论事而忘其身不在乎是否屈就,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顾不得贪生怕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通“摩”mō,爱抚顺从;一说通“縻”mí,维系以信,远则必忠一说应为“怘”:“固”的古体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虚假,妄则其信之也莫薄,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古代至理名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保全性命。’且以巧智谋斗力明争暗斗者,始乎阳光明正大,常卒乎阴阴谋诡计,大泰至则多奇巧诡异;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规,常卒乎乱,大泰至则多奇乐放纵。凡事亦然。始乎谅互信,常卒乎鄙欺诈;其作始也简单纯,容易,其将毕也必巨复杂,艰难。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在传递中容易走样而导致变异,实丧易以危在实行中会有闪失而招致危险。故忿fèn恨,怒设发作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bó,通“勃”,呼吸急促然,于是并生心厉狠毒;心厉:恶念。剋“克”的异体字核追究;克核:苛责大至太紧,则必有不肖bùxiào,不良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改动使命,无劝成强求成功。’过度,益溢也。迁令、劝成殆事坏事,美成在久办成好事需要很久,恶成不及改事情一旦办坏了改都来不及,可不慎与!且夫乘物顺事而为以游心随心所至,托不得已在不得不为的过程中以养中保养心性,至矣。何作为报也与其刻意为了报命!莫若为致命还不如任由天命而为。此其难者。”

颜阖hé,关闭,门扇;鲁国贤人将傅卫灵公大子将要去给卫灵公的太子当师傅,而问于蘧伯玉蘧qú伯玉,卫国贤大夫,名瑗,字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天生凶残嗜杀。与之为无方法度,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zhì,智力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形外表莫若就亲近;心内心莫若和和顺。虽然即便如此,之此二者有患这两种方式都有隐患。就不欲入亲近但不要太深;和不欲出和顺但不要太显露。形就而入,且为颠坠落为灭丧失,为崩毁坏为蹶jué,挫折。心和而出,且为wèi声为名,为wéi妖邪恶为孽niè,罪恶。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tǐngqí,规整的田块、地界,引申为规矩、约束、仪节,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边界,拘束,亦与之为无崖。达之与之通达,使之通达,入于无疵cī,过失。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奋起其臂以当挡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自恃其才者也。戒之慎之!积屡屡伐夸耀而你美者以犯触犯之,几危险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活物与之,为其杀担心让它扑杀活物之会诱发之它的怒嗜杀本性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撕裂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通晓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喜爱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者,逆触犯了它的本性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马粪,以蜄shèn,同“蜃”,大蛤gé;以蜃贝为饰的祭器盛溺尿。适有蚉wén,同“蚊”虻牛虻仆pū,同“仆”,本义向前跌倒,下坠缘附着,叮在马身上,而拊fǔ,拍打之不时,则缺衔马受惊咬断勒口、毁首挣断了辔pèi头、碎胸弄坏了络饰。意本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失,如此适得其反可不慎邪!”

匠石一位名叫石的匠人之齐,至乎曲辕,见栎lì社土地神树。其大蔽树下可荫蔽数千牛,絜xié,用绳子丈量树围之百围一尺为围,其高临山接近山巅十仞八尺为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旁枝,一说通“方”,且将十数。观者如市集市,匠伯不顾,遂suì,于是行不辍chuò,停下。弟子厌yàn,满足观之好好地看了个够,走跑及追赶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不成材的树也,以为舟则沈同“沉”,以为棺椁guǒ,棺材外的套棺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mán,松木;此指像松木一样的树脂渗出,以为柱则蠹dù,虫蛀。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如此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xiàn,拜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有纹理的可用之木邪?夫柤zhā,山楂、梨、橘、柚yòu、果、蓏luǒ,瓜类之属,实果实熟则剥通“攴”,pū,打落,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yè,通作“抴”,亦写作“拽”,用力拉。此以因其能苦其生一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pǒu,抨击,破开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直到快要死的时候,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看待物也?而几死之散人无用之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通“畛”zhěn,祝告,告诉其梦。弟子曰:“趣qù,志向,意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既然志在无用,又为何要成为有用的社树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曰:“密默,闭嘴!若无言!彼亦直只不过寄寄托于社而保身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gòulì,讥评,辱骂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jiǎn,斩伐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一说此处缺漏“而”以义常理誉一说为“喻”:解释、理解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qí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一说应为“将隐”芘bì,通“庇”:荫庇其所lài,荫蔽。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其大根,则轴解木心开裂而不可为棺椁;咶shì,通“舐”:用舌舔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xiù,闻之,则使人狂酲g,酒醉三日而不已止。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同“似”此不材!”

宋有荆jīng?,?地名氏者,宜楸qiū、柏、桑。其拱两手相合把一手所握而上者,求狙jū,猴猴之杙yì,栓;系牲畜的小木桩者斩砍伐之;三围四围,求高名显赫人家之丽通“欐”:栋梁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shàn,一种质地坚硬,白色纹理,宜做梳子、勺子的珍贵树种傍傍:一说独板棺木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祭祀祈祷神灵以消灾以牛之白颡sǎng,额头,脑门;此指毛色不纯者,与豚tún,小猪之亢鼻高鼻,鼻孔上仰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沉入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支离:破碎,毁其形;疏:分散、空虚,泯其智者,颐下巴,脸面隐于脐肚脐,肩高于顶头顶,会撮发髻指天,五管五脏在上,两髀bì,大腿骨为胁xié,胁:从腋下到肋lèi骨尽处的部分。挫针缝补衣服治xiè,洗衣服,足以糊口;鼓小簸箕播精精,上好的白米;用簸箕簸去米糠,足以食十人。上征国君征召武士,则支离攘rǎng,捋luō臂捋起衣袖伸长手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工,劳役;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齐旧四量:豆、区、釜、钟;一钟合六斛hú四斗与十束薪三钟米,十捆柴。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忘乎其德者乎!”

孔子适往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为何生逢乱世!来世不可待期待,往世不可追回去也。天下有道,圣人成成就事业焉;天下无道,圣人生保全性命焉。方今之时,仅只求免避免刑焉。福轻乎于,比羽,莫不之知载获取;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炫耀!殆乎殆乎,画地而趋人为地规范人的道路!迷阳荆棘丛生迷阳,无伤吾行!吾行一说应为“却曲”郤xì,同“隙”,空隙曲绕着弯在间隙中小心行走,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自取砍伐之灾;寇:侵犯也,膏油脂火自煎自取熔化之命也。桂桂皮香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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