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白银狮子王和狮奴
长相城城墙坚固而沉默,封锁了一夜的喧嚣。
城外,楚河谷的女人们在跳舞。
她们的舞伴是狼牙七纵的尸体。
她们用竹竿和树枝挑着战士们的尸体,一边跳着舞,一边剥去尸体上的衣服,发出狂欢一样的谑笑。
风笛吹出了诡异的三长两短声,那是在模拟狼牙七纵的军号,妇女们脱掉衣服,对着尸体做出种种猥亵的动作,她们舞步**,光滑的大腿和雪白的臀部在城头男人的注视下扭动着。年轻的姑娘就互相抛掷着头颅——高战的头颅。
当弓箭射来时,女人们就嘻嘻笑着向后跑,当弓箭暂停,女人们就哈哈笑那些城墙之后不敢出战的男人。
她们疯狂、浪**、嚣张,在尸体和泥泞上载歌载舞,在生与死的一线之隔里打情骂俏。
风笛里有蛊惑而迷醉的魔力,让她们忘记痛苦、恐惧和寒冷,像扑火的蛾,翻飞至死。
女人们跳了一轮舞之后,南营的军号吹响了,军号和风笛隔空挑衅,听得久了,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乐器似乎在彼此激怒,又彼此应和。
城头的军号声变得激昂了,赤铜的城门轧轧开启了一条小缝,十六个赤膊而精壮的奴隶推着它大开。小臂粗的铁索放下巨木铜箍的吊桥,一只巍峨巨硕、银白灿烂的怪兽走了出来。
是白银狮子王!贺佩瑜就坐在白银狮子王背上,身边只有银甲持剑的狮奴。
白银狮子王是帝驾的坐骑,镇城的圣兽,这只传说中的白银狮子王随帝驾的消失而消失,随帝驾的回归而回归,它是吞噬一切反叛奴隶的怪物,也是长相城不朽的象征。更重要的是,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坐在白银狮子王背上,这是僭越的行径,标志着贺佩瑜在这次作战中取得了全城的指挥权。
军号吹出了滚烫的颤音,贺佩瑜的背后,南大门里,黑压压的军队列阵而出。四十个狼牙七纵的百人方队围绕着白银狮子王形成了四四方方的壁垒,队列之间的兵门中,南营步兵和弓箭手鱼贯而出,沿着护城河,排出了长达一里的笔直长队。步兵在中央,弓箭手在两翼,他们像标杆一样整整齐齐地插在淤泥里,并不急于进攻,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阅兵。
更多的士兵跑了出来,每个人都提着长鞭,驱赶一列背负着沙土、碎石和草杆的军奴。军奴大约有三千人左右,他们赤足、负重,身体一下子陷进淤泥里,走得歪歪斜斜,举步维艰。他们在皮鞭和刀鞘的驱赶下向前走,把肩膀上和头上的重物卸铺在白银狮子王脚下。空手回营的时候,另一侧的三千营奴背负着同样的重物走了出来。
很难说清楚这是战场的需要还是一种威慑,当奴隶们负重疾走时,女人们的舞蹈停了下来,狂热一旦散去,恐慌就开始蔓延,她们后退着、互相张望,在恐慌之中,人人都会去寻找最亲密的人,于是女儿奔向母亲,祖母张开手臂护着孙女儿,只有最勇敢的姑娘们还在哆哆嗦嗦唱着歌,用冷得变了声的嗓子歌唱她们的家园、爱情和自由——但这一次没有应和。
她们面前的那条“路”在缓慢而坚决地向前突进,一丈、又一丈,奴隶们不知疲倦地劳作着,把他们看得到的一切铺进“路”里,火油瓮的碎片、树枝和无数尸体。战场上大约有三万具以上的尸体,大多数泡到稀烂又冻得僵硬,正适宜垫脚,奴隶们把它们拔出来或者挖出来,让道路附近的泥泞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尸穴。
“我只说一次,滚开,让你们的男人出来。”贺佩瑜的佩剑向前指,矛兵们的长矛横端,弓箭手的弓弦拉满,盾兵们身体前倾,盾牌的上沿推到了下巴的高度。空气里满是“嗡嗡嗡嗡”的拉弦响,传达着主将的命令。
风笛没有回应,楚河谷的男人们拒绝保护他们的女人。女人们互相搀扶、鼓励,她们不能向他们的父兄奔逃,那会暴露辛苦制造的陷阱;她们也无法冲上去拼命,体力悬殊太大,冲上去只是早早送死而已。她们不能进也不能逃,只能倒退、倒退,再倒退。有人唱起歌来,这一次更多的人一起唱,寒冷让歌声变得空灵,好像空而冷的天地之间本来就有歌声在飘**着,即将到来的死亡让她们变得镇静,这一回她们在唱自己的挽歌。
“真遗憾。”贺佩瑜高高举起的佩剑落了下来,向前平伸。
城头,数百架十字巨弩向着慌乱的人群中射出一长排整齐的、呼啸的弩箭,那些弩箭强劲有力,射入泥中还有一人多高,就像是从天上向人群中插进一面铁栅栏。那道线就是贺佩瑜指定的攻击范围,也是死神圈定的猎场。弓箭手们举弓,向天,眼前的人群密集而混乱,他们几乎不需要做太多的瞄准就能够例不虚发,弓箭穿透了女人们的肩膀、手臂、和胸膛,疼痛让她们惊叫起来,长发里是惊恐万分的脸,乌压压的尸体麦浪一样倒下,而铺路的军奴们正在等待新的材料。
那是一条血肉之躯铺成的临时栈道,白银狮子王高视阔步,带着拱卫它的兵团向前走了一百丈,战线也随之向前推进了一百丈。
然后队列再度停驻,长矛笔立,弯弓垂下,盾兵们半跪在最前,拱卫如钢铁长城。
这不是一场屠杀的游戏,长相城外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最干燥的地方也积满了厚厚的淤泥,这无异于上天废去了狼牙七纵的冲击力和速度,也是他们长久以来,赖以让敌人胆寒的武器。战车和战马都不得不留在城中,一旦交锋,就是徒步对徒步的白刃厮杀,而贺佩瑜还不知道敌人躲在哪里——每一具尸体都可能突然活过来,跳起来,每一堆淤泥下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攻击。他需要击碎楚河谷人的精神防线,让他们自己站出来,而最合适的武器就是耻辱感——男人们看着母亲、姐妹和女儿在战场最前端惊叫无助,是很难再冷静地伏击下去的,即使能做到,他们再冲出来的时候,也会因为耻辱而愤怒,因为愤怒而失去准确。
但楚河谷的女人们比想象中更坚强。极度的恐慌已经褪去了,她们在百丈弩的射程之外,也聪明的、根据刚才的攻击退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小群体再度打散,祖母和母亲们手挽着手站在最前面,指挥着年轻姑娘们散开——她们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圣洁而宁静的光辉,她们彼此鼓励,一切很快都将过去,她们将在家乡的大峡谷里重逢,最勇敢的人会获得河神的赞扬。
“愚蠢的信仰。”贺佩瑜皱起眉头说。
可令他恼火的是,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每一个即将要消灭楚河谷人的关键时刻,都是那位“河神”站了出来,让它的子民们视死如归。没有什么比美好的复活更让人蔑视死亡了,而女人们又比男人们更虔诚。
他总不可能真的把“路”一直铺到山脚下,而且战场上的僵持是很微妙的——如果女人们真的宁静至死,勇气就会转到楚河谷人那一边。他当然并不相信楚河谷人能取得胜利,但他也不想让狼牙七纵更多的折损在这里——信心是用胜利喂养出来的,高战和他的第六纵队的全军覆没对士气是个不小的打击,在此之前,狼牙七纵已经习惯了一场又一场的大胜,敌我付出的代价总是极为悬殊,整整一队的折损是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那意味着,一贯正确的贺佩瑜也会做出错到离谱的决定。
脚下有风声一动,贺佩瑜缩起脚,一支矛尖戳在白银狮子王的肚皮上。那是一个重伤的楚河谷年轻女孩儿,她被铺进“路”里的时候抓了一柄短矛,试图在白银狮子王走过的时候,为自己和族人复一点点仇。她的攻击软弱无力,连白银狮子王的皮毛都没有伤到,而她自己立即被长矛刺穿了,狼牙七纵的士兵们把她从“路”里挑了出来,高高举在半空。
“啊——”年轻女孩惨叫起来,她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贺佩瑜,她骂贺佩瑜是家奴与主人生出来的野种,既不敢认自己的母亲,也不敢留在父亲的封地,所以才这样糟蹋木兰州。长矛抽在她的脸上,抽碎了她的颊骨,她的血从嘴里流到长矛上,在半晕厥的状态下大声唱了起来:“木兰江水啊……长又长……雪国到雪国……他乡到他乡……”
再没有比这更熟悉的调子了,这是楚河谷人十五年来冲锋的战歌,于是女人们一起唱起来——
“我不信我生为奴隶此生便休!我不信那无尽远方没有自由!”
歌声传得很远,远到风笛也有了回应,男人们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我不信我生为奴隶此生便休!我不信那无尽远方没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