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夜之三变·风变
齐相的卧房外,成群的医官正在低声推敲医方,偶尔有人拈着药典中的某一页,小声而急促地辩论着。齐府差人送过来的宵夜点心搁在一角、纹丝未动,夜很深,地很冷,其中的大多数人还是脱了鞋子,赤着脚,无声无息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向着右侧走廊尽头的小门看一眼。
小门里有沉重又紊乱的喘息,喘得快了,就带出重重的喉音,喘得慢了,呼吸的间隔里又是漫长的死寂。
虎狼之剂的药效已经过去,如今可以做的,无非就是等待齐相转醒。
齐相的病榻前,只有长女齐清燃在静静等候,她从父亲枕前捡起个小册子,无声无息地轻翻。
册子的题签上写着《风象概要》四个字,没有署名,但齐清燃记得,教风象的女老师姓秦。
父亲反复阅读,纸角曲卷的是最后一页,那是《风变》章,细细厘清了风变的源起、成因、变化与应对。其中有一段,父亲用朱笔勾了出来——今秋北风滞重,雨云不前,寒热互蕴,交相争夺,故木兰秋汛引而不发。然长鹿积水七分五厘,白门山积水九分……又兼七岛雨水连绵,九熊雪山温热异于往年,南风一起,暴雨将至,恐**内陆,势不可挡,长相城为三山环抱、风云攻守之地,恐有冬雨之患……
恐有冬雨之患?齐清燃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非常意外,这本讲义最早也是一个月前完成的了,却几乎准确地预测了时下的这场暴雨。她信手向前翻,翻到了开篇综述的部分。
……风象学是一门从天上落入人间的学科,最早起源于星相学,在军队的高级将领和星相师之间秘密流传。大约在一百四十年前,为了治理木兰江的水患,陆氏一族在东相国全境设立风象馆与水文站,风神的传说、风象的知识与民间的经验渐渐融和,并且为水工掌握。
风象学正式成为独立学科是在一百二十七年前,也就是衰兰女校的前身——木兰女校建立之时,当时,风象学是女校首任校长陆衰兰亲自选定的七门主科之一,授课的教师是首席星相师、宫廷天文女官陈青萍。陈青萍将风象学从神话和传说中剥离出来,使风和雨成为可计算、可预测、可整理、可传授的知识,这在当时的青城,是开天辟地的一件大事。陈青萍以毕生精力研究风象,传授弟子三百余人,使得风象学成为衰兰女校的旗帜课目,她本人也成为陆衰兰之后的继任校长。
我们为什么要研究风象?这是每一位学生踏入课堂时,都会问到的问题。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答案众多,为了战争,为了生产,也为了生活。而我本人之所以选择风象学为毕生职业,是因为一百二十七年前,陈青萍老师的说法——什么是天意?天意是未知的总和。什么是命运?命运是他人的总和。在我们开始讲这门课之前,风还是诸神的旨意,是天意和命运,在我们讲这门课之后,我们将踏上一条叩问人与神之分野的漫漫长路,在这条路上,天意将成为知识,命运将拥抱自由。
在青城,风象学是唯一不禁止向外传播的学科,这是源于衰兰女校四代先生的坚持和陈青萍恪守一生的信念:风没有国界,风象学也没有。我将在接下来的一年讲述这门课程,并希望对诸位有所助益……
齐清燃掩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位秦老师讲了五年的风象学,似乎没有一个人认真听过她的课。这门课对兰芝雅苑的那些贵族少女们来说太过艰深了,而国是馆和太学堂又没有聘用女先生的先例,实在是可惜了秦老师千里来奔的良苦用心。
不知何时,齐相已经醒了过来,默默注视她,直到听见叹息,才问:“燃儿,我睡了多长时间?”
齐相本来也是个高大挺拔的人,一病之下,枯槁不少,身躯就像陷在被褥中,眼窝蜡黄,口角干裂,一双眼睛里依旧有炯炯之光,只是精光四溢的眸子嵌在满是病容的脸上,更显得元神外泄,令人忧心。
“爹,你醒了?”齐清燃大喜,“我去传医官!”
齐相摇了摇手,示意要坐起来,齐清燃扶着他坐直,在他腰间垫上靠枕:“爹,你从西营回来就一直在昏睡,医官说,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雨之寒,要静养休息,不可再操劳国事了。”
“喔,西营有什么消息?”
“西营?”齐清燃摇头,想父亲是病糊涂了,“爹,夜深着哪,西营能有什么消息啊?”
“铮儿有消息没有?”
“清铮回来,杨老柱国必定放他回来看望父亲。爹要是放心不下,我去叫人问一声。”齐清燃就要起身,“顺便叫医官进来,他们等了半宿了。”
“铮儿那边不必问了,有消息也不是什么好消息。”齐相再度摆摆手,示意女儿坐下,“从军不比在家,事事关照反而不好。南营求狠,西营求稳,铮儿是断了我这头根脉移到西营,又出了名的轻狂娇养,风雨之秋,老爷子势必诸事从严,罢了,我儿子送过去,就是他的人,只要给我留一口气,其他的随意吧。”
一切终究是和以往不同了,父亲睁眼就问清铮,想必是魂里梦里都萦绕在心。齐清燃服侍父亲披了外衣,一时无语,父亲病着的时候,她望天祈祷只愿父亲醒来,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父亲醒着,她又只觉得父女二人恍如隔世,远不似以往空亭对坐,赤诚相见。
“你娘呢?”
这个时候,守在病床前亲手侍奉汤药的,本应是齐夫人。只是齐夫人下午惊动了胎气,医官严嘱不许下床,她才终于答应不再挣扎着前来。齐夫人怀胎以来精神一直就不太好,今天就更恶劣,一直在低声啜泣。齐清燃也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只依稀听说他们白天关着门似有争吵,之后父亲夺门而去,母亲哀哀恸哭,齐清燃既想侍奉父亲,又想侍奉母亲,实在难以兼顾,还是守在父亲床边。
齐清燃柔声回复:“爹,娘一直醒着呢,说是你醒了就立即派人回她。爹既然已无大碍,我去娘那里看看,免得她挂心。”
“不必。”
“那,叫合德去回个话?”
“也不必。”齐相素来提到夫人都是温柔相对,这一回的冷淡,实在是前所未有,“这几日,你母亲能静养就静养,能休息就休息,家里家外的事,少让她知道,免得她烦神。”
“是……”齐清燃掩饰不住的心神不宁。
齐相的手握在女儿的手上——那双昔日修长有力的手已经变得青筋虬结,骨节凹凸,他凝视女儿的手:“燃儿,你恨我不恨?”
“爹,你在说什么。”
“我说贺佩瑜这门婚姻。”齐相笑了笑,“家宴之后,百事奔忙,我一直也没机会同你聊聊,倒是这一病还有了点闲工夫——燃儿,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怨有怒,只是不知道,你恨我不恨?”
“爹,你到底在说什么!”齐清燃握着父亲的手,“我怎么会恨?长相城里头,哪有过什么如意的婚姻,我是你的女儿,生死尚且不由自主,何况婚嫁。”
“丫头瞒我。”齐相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阻隔在胸膛里,变成咳嗽,“当时情景,不由我不点头。清燃,楚河谷人这一来,贺佩瑜势必要乘势而起,他狼牙七纵在握,拦阻不得,我事事都想过了,只是没想到家福这孩子性子太急,当晚就要动手——他这一动,我留他不得,若再耽搁,贺佩瑜非杀他不可。”
“爹,这事倒也不是家福——”齐清燃一急之下,就要脱口而出。
“不许胡说,这事必须得是家福。他认了也是他,不认也是他。”齐相阻止女儿开口,接着往下说,“只是他这一动手,南营局势大变。昔日贺朗飞尚在,贺朗飞的将道是多多益善,求大求全,与贺佩瑜的将道恰好背道而驰,父子共同执掌南营,互为制衡,西营无虞,我也无虞。贺朗飞一死,贺佩瑜年轻狠戾,是端不平南营这个大盘子的,他抓不稳自家权柄,就非得去抓别家权柄不可。”
“这是为何——”
“落水之人,脚下无根,手里头抓着就是什么。”齐相轻笑一声,“他也明白,蚁奴一退,我是非阴夺他的南营不可,到时候仅凭狼牙七纵无所作为。贺佩瑜是一代将才,只是无柄之刃,不容人把握,就在这一两日内,他必出险招。这也是我非得把铮儿立时送去西营的缘故,不论铮儿在西营是什么境遇,自此之后,他总是西营之人,只要诸将认同这一节,之后的事,就好办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