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说了又说,说了又说,胡诌着西克斯维尔镇的种种情况和一切他能编出来的人,这让我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我摆脱困境有啥帮助。最后,趁着还在说话的时机,他探出头来,竟然在萨莉姨妈的嘴上亲了一口,接着就舒舒服服地坐回自己的椅子接着往下讲。但萨莉姨妈跳了起来,伸出手背抹了抹嘴唇。她说:“干啥啊,你这个小兔崽子!”
他看上去有点受伤地说:“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真叫人大吃一惊啊。”
“你吃惊,哼,你以为我是谁?我真想——说吧,你亲我一口是什么意思啊?”
他看上去有点像个小绵羊似的说:“我没啥意思啊夫人。我也没想把您怎么样。我——我——以为您会喜欢呢。”
“嘿,你这个天生的傻瓜!”她抓起了那把纺锤,看上去好像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了没让他的脑袋开花,“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
“哦,我也不知道哇。只不过,嗯,他们——他们——告诉我你会喜欢。”
“他们告诉你我会喜欢。不管是谁告诉你的,那他也是一个疯子。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浑话。说吧,他们是谁?”
“哦,人人都这么说。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夫人。”
她在尽全力忍住怒火。她瞪得溜圆的眼睛直冒火,她的手指一动一动地好像要去抓他。她说:“‘人人’都是谁?你把名字都给我说出来,要不然这个世界上的白痴就会少一个。”
他站了起来,样子看上去很难受,手在胡乱摆弄着帽子。他说:“实在很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全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都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说要我亲你,还说你会喜欢。他们全都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我真是很抱歉,夫人,我再也不这么干了。不干了,真的。”
“你不干了,你是不是玩真的?你再干一个给我看看!”
“不啦,夫人,我是真心的。我再也不干了,除非你求着我。”
“我会求你!你听着,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个小兔崽子呢!就算你能活到玛土撒拉[1]那个不开窍的死脑袋瓜子那么大岁数,也等不到我求着亲的那一天。”
“好吧,”他说,“这确实相当叫我吃惊。不知怎的,我就是弄不明白,明明他们说你会喜欢,而且我也以为你会的。但是——”他顿住了,慢慢地转身回头看,好像他觉得会在什么地方看到一双同情的眼睛,结果他盯住了那位老先生的眼睛。他问:“先生,您觉得她是不是喜欢我亲她?”
“我?我看不吧。我——我——我相信她不想让你亲她。”
然后汤姆的眼睛又像刚才一样地转悠了起来,接着看到了我。他说:“汤姆,你难道认为萨莉姨妈不会张开手臂喊一声‘西迪·索亚’吗?”
“我的上帝!”她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该死的小兔崽子,敢这么耍弄我——”接着她就要去抱他,但他把她挡住了,说:“不行啊,不行,你得先求求我才行。”
于是她二话没说就求了他,然后抱着他亲了又亲,然后又把他交给了那位老先生,老先生也抱着亲了他,算是捡了点老婆剩下的残汤冷饭。当大家都安静了点之后她说:“哎哟我的天,我从来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我们可根本没想到你会来,我们还以为只有汤姆会来呢。姐姐的信里只说到汤姆会来的。”
“因为开始的时候确实只想让汤姆一个人来的,”他说,“但架不住我求啊求的,结果最后她就让我也来了。一边坐船下来,我们就琢磨着,要让你们好好地大吃一惊,结果就让汤姆先到你们家里来,然后我装成个陌生人跟进来。但是萨莉姨妈,看起来这种做法不大对头,陌生人来了准没好事。”
“可不嘛,西迪,像你这样的小兔崽子来了够喝一壶的了。我真该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不知多少年都没人敢这么捉弄过我。但我不在乎。这实在没啥大不了的。只要你能来,这样的笑话弄上一千遍也没关系。好家伙,你演得可真算不错的啦!说真的,你出其不意地亲我那么一下,我还真是被你弄得目瞪口呆呢。”
我们就在正房和厨房中间那道宽敞、开放的大过道里吃午饭,饭桌上放着的东西足够七口之家大吃一顿的,而且全是热乎的,没有松松垮垮的老肉,这种东西在潮湿的地窖里的碗柜里放了一整夜,早上吃起来就像嚼不动的老牛筋。西拉斯姨夫在吃饭前做了一次长长的祷告,但有这么一顿好的吃,听听祷告也值了。而且那些食物都烧得很热,祷告完了也一点没凉,不像我过去常见到的那样,一通祷告把饭菜都弄冷了。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聊天,我和汤姆一直都在仔细地听,但没听到啥有用的东西,因为他们一点没说到逃跑的黑奴的啥事,而我们也不敢挑起话头。不过到了夜里吃晚饭时,一个小男孩儿说:“爸爸,让汤姆和西迪跟我去看表演行不行啊?”
“不行,”老头儿说,“我看不会有啥表演了。就算有你们也不能去,因为那个逃跑的黑奴把那个流氓剧团的一切都告诉伯顿和我了,伯顿说他要告诉大家伙。所以我觉得,他们早就已经把那两个胆大包天的恶棍轰走了。”
原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但我也没法子。汤姆和我在同一个房间里睡同一张床,于是一吃完晚饭,我们便借口累了,道了晚安后就直接上床了。但不一会儿,我们就从窗户里跳了出来,顺着避雷针下来跑到了镇上,因为我不相信任何人会暗示国王和公爵逃跑,所以如果我不快点让他们跑,他们肯定会遇到麻烦的。
汤姆在路上把什么都讲给我听了,说到他们认为我遭到了毒手,而且我老爸没过多久也不见了,还有吉姆逃跑弄出了的轰动。而我也把《皇家无敌》这个流氓剧组的事都告诉了汤姆,而且虽然时间不多,我也把我坐筏子旅行的事尽量讲了一些给他听。但就在我们到了镇上的时候,我们看到好大一伙人,他们打着火把,愤怒地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吹号敲白铁锅,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我们跳到路旁让他们过去了,接着就看见被他们逮到的国王和公爵,只见他们骑在杠子上。我知道这是他们,哪怕他们全身都是柏油和羽毛,看上去全没一点人样儿: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巨大的古怪羽毛,就是当兵的插在头盔上的那种。我看着这一切感到很恶心,为这两个可怜的恶棍感到难受。看到他们这副惨样,我觉得我再也没法恨他们了。这样的事儿看上去实在吓人。没想到,人类相互之间竟然能够这么残忍。
我们知道自己来晚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了。我们问了几个跟在队伍后面的人,他们说这些人都装成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去看表演,全都静悄悄的啥都不说。一直等到那个可怜巴巴的老国王装疯卖傻地演到一半的时候,这才有人发出了信号,于是大家一哄而上,抓住了他们。
我们回家去了,我也不像以前那么觉得急急忙忙的了,只是觉得情绪低落,好像有些没脸见人,就像自己做错了啥似的,尽管我实在没干啥坏事。但情况往往就像这样。不管你做得对还是不对,其实一点差别都没有。一个人的良心根本不讲理,总是咬着你不放。要是我有一条黄狗,它的良心也跟人一样,那我干脆就会毒死它算了。你的良心在你身上占了最大的地盘,但它还是一点好事都不干。汤姆·索亚也这么说。
[1] Methusalem,《旧约圣经》中记载的人物,活了九百六十九岁,是传说中最长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