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灵魂!”她狠狠地说,“去你的灵魂吧!我说的是帮你。你现在乱成一团。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你根本无法脱身。我很想帮你渡过这个难关。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认为别人既不能也不愿这样做。”
“哦,我明白了。”他说,“我不指望有人来为我做好事!没有人能帮我。很好。那你怎么帮我?”
“你难道不知道路易斯在丹吉尔还是认识几个人的吗?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送你和你的那些钱越过边境。我想办法借到了一辆外交官专车。有了外交牌照,你的车就可以通行无阻,没人会查你的。即使有人查,各个关节也都打点好了。你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没有危险!”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到了丹吉尔呢?”
“你说罗尼吗?他还能做什么?我向你保证,他看到钱一定会喜笑颜开的,他一定会——”
他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不是那个,”他说,“我不担心那个。我只是在想……”
她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不会是说你从那个阴险的俄国小个子女人那里拿的那张支票吧?”
他嚯地站了起来。“噢,上帝啊。”他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亲爱的,虽然说那都是丹吉尔人的流言蜚语,但人人都知道了。她被勒令离开丹吉尔。可能已经走了。那是古德大叔来到丹吉尔之后所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我不知道美国官方对你这种愚蠢的行为会持什么态度。但你必须冒这个险。我想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你说呢?”
他说:“我想是的。”这是一个解决办法,他想。但不是一个正确的办法,因为它会使他所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必须另想一个办法,他对自己说。
他知道这另一个办法是什么。
“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们可以喝点茶吗?”黛西突然问道,“喝点茶有好处。”(“她不懂我的心思。”他想。)
“我不走。”他说。
“噢,亲爱的,别难为我。”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严肃,“已经晚了。你他妈的知道你要走。你别无选择。问题是你无法下定决心面对杰克和罗尼。但你必须面对他们,仅此而已。”
“我告诉你,我不走。”
“胡说!瞎扯!好了!不要用你的恐惧来恶心我。没有什么比一个心存恐惧的人更让人厌恶的了。”
他大笑起来,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好了,走吧。”她说,那声音让人感到舒服,好像她到现在为止说的这些话开始让他有点心动了。“好好煮点热茶,我们每人喝一杯。然后我们就回去。就这么简单。”这时她想到一件事。她环视了整个房间,这是她到了这里之后第一次这样做。
“贝达奥维家族的那个小伙子在哪儿?我不能将他带走;他只得自己回去,不过我敢说他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在那个世界——那个与现在山风在吹、门在吱嘎作响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那个他自己想象的世界——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悄然退去,已经自我抹去,无影无踪了。他喘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与此同时,他的视线飞快越过她的肩头,朝厨房门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的心在胸口痛苦地跳动着。这一刻,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后他看着她的脸,皱着眉头,不让眼皮太快地恢复到它正常的位置。“我不知道。”他答道。他希望他的这个回答能被她理解为一种正常的反应。由于风的作用,厨房门往外开了一点,门缝中露出了一只无助的手。“我一天都没见到他。我醒来的时候他就走了。”
他的心乱跳起来,他的脑子紧贴着头盖骨,好像要冲破那道脆弱的内壁,逃出来似的。他想与自己玩一个很古老的游戏。“这不是真的。他并没有躺在那儿。”他想。这个游戏无法玩下去了。这一切他清清楚楚,用不着再看一眼。游戏结束了。他坐在房间里,他处于这个事件的中心,他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那只手的存在让他得到了不可动摇的确定性,他坚信,他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不可否认的。过了一会儿,他能够直面他的这一想法了,对这突如其来的、无法忍受的痛苦感到麻木不仁了。但是,现在黛西坐在这个房间里,他坐在黛西旁边,他却开始觉得受不了了。他猛地跳了起来。
“茶?”他发疯似的叫道,“是的,当然。当然。”他走到前门,向外看去,只见司机和向导仍在外面,分别坐在小道的一边;天色越来越灰暗。“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说,“他出去一整天了。”
天还在下着小雨,但过一会儿雨会下得更大。一片浓密的乌云从那看不见的山峰飘了下来。在潮湿、灰暗的黄昏中,一切都是没有色彩的。他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去,一下子呆住了——他看到黛西慢慢地站起来,特意走进了院子,眼睛盯着厨房门的底下。她把门一下子全拉开,然后弯下腰去,背对着他。很快,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哭声——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但他觉得他听到了。她就这样蹲在那里,蹲了很长时间。慢慢地,那死寂的、平淡的落雨声蔓延开来,越来越大了。他穿过房间向院子走去,心想:“现在我该向她证明,我不害怕——不害怕她此刻的想法。”雨水噼里啪啦地从屋檐落到院子里,那落雨声使得她一开始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直到他快走到门口,她才听到。她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里满含泪水,一看到这泪水,他心里就感到一阵剧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她不想说更多的话了。他知道为什么;她看到了他的脸,不必再问什么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就那么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里,必定有许多东西闪过了她的脑海。他盯着她的眼睛,觉得他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屏障,片刻之前是没有的,但现在就突然在那里了,冷酷无情,不可穿透。她快步走在他前面,走进房间,然后又转身走到门口,走进了雨里。这时她才转过身来,用一种让人窒息的声音说:“我会告诉罗尼,我找不到你。”她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成了灰茫茫的一片。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任凭冷雨打湿他的身体。(在世界的一个地方,一个确定的位置,与其他人形成的一种精确关系。哪怕只能是一个公开的敌对关系,那也是他的,是他自找的。)突然,他推了一把厨房门,将门关上,走进了房间。他累了,他想坐下来,但里面只有草席,于是他仍然站在房间的中央。很快天就要黑了;地上粘着一根小蜡烛,昨晚壁炉生起火的时候那个人吹灭了蜡烛。他不知道厨房里是否还有一根蜡烛,但他不想去看。
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有点亮光。他跪下来,想把这点剩的蜡烛点起来,于是摸摸了口袋,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想找到一根火柴。没有火柴。他又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外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山谷,看不见大山。天下起大雨,又刮起了风。他坐在门口,等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丹吉尔,阿姆拉
[1]脱帽表示致敬,但塔哈米听不懂。
[2]摩洛哥首都拉巴特附近的小镇。
[3]老人将“美国人(Ameri)”误听为“梅利坎人(Melikan)”。
[4]希腊神话中的巨人,他的力量来自大地,只要身体不离开地面,就会有源源不绝的力量,后被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识破弱点举在空中扼死。
[5]原文为阿拉伯语Salam,意为“和平”。这是阿拉伯语中常用的问候语。
[6]摩洛哥阿拉伯语中,夜晚(leila)与人名莱拉(Laila)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