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期六,哈蒂娅告诉尤妮斯·古德,明天她要与一个朋友一起出去玩一天。来来回回问了好几次,尤妮斯才问明白,与她一起出去的是一个美国男人,他们要一起吃野餐。她觉得,反对她出去是不明智的。因为,哈蒂娅早就说清楚了,她认为大都会酒店绝不是久留之地,她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她期盼的是,最终得到一套林荫大道上属于自己的公寓。)而尤妮斯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心平气和地与哈蒂娅争辩;她会一下子脾气大发,不可收拾。她有时候有一种近于痛苦的强烈的客观感受:她知道在任何这样的争吵中,她都会是一个失败者。她清楚地知道她性格中的哪一点在与她作对。其实不止一点,有好几点。她的声音,在平静的时候还是和声细语、委婉动听的,但是一旦稍稍有点激动,就变得刺耳难听。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也会膨胀起来,就像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她的手臂和大腿会变得巨大无比,她那超级敏感的皮肤总是会因受到刺激而发紫,她的脸涨得红红的,看上去就像刚费力爬到山顶一样。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自己成为一个滑稽人物。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以此为由将自己与近在眼前的不断威胁着她的这个世界隔绝。她身上穿的衣服更加凸显其身体缺陷——不管她走到哪里,人们看她都是一个物,而不是一个人。她决心充分享受与世隔绝为她带来的好处。
一开始她就成了丹吉尔大街上的一个有趣的东西;现在她频频出入公共场所,不是一个人,而是常常带着哈蒂娅。当地很多底层居民开始认识哈蒂娅,很快,就没有不知道哈蒂娅的人了。这样一来,尤妮斯就成了奇科市场名副其实的传奇人物。各个咖啡馆的阿拉伯人都兴高采烈,奔走相告:人类又出了一个新变种。
在过去四天里,哈蒂娅逼迫她过上了一种比她所习惯的更为活跃的生活:哈蒂娅拽着她去各个酒吧和夜总会——这个女孩总是想去这些地方看看。在那里,尤妮斯遇见了不少她以前的熟人。她对熟人介绍说,这是库马里小姐,来自尼科西亚[23]。她觉得,她不可能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能说现代希腊语的人。即使碰到了,她也想好了对策:她会向他们解释,塞浦路斯方言是一门完全不同的语言。
尽管外表保持着平静,但是当哈蒂娅说出了她明天的打算之后,尤妮斯的内心极为烦乱。她背靠枕头躺在**,像惯常的那样注视着窗外的港口,语气坚定地自言自语道,一定要采取行动了。但是这行动不可能针对哈蒂娅,只能针对那个美国人。(因为她非常讨厌旅行,而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迄今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要把哈蒂娅要回去的迹象,所以她放弃了将哈蒂娅悄悄带往欧洲的计划。)既然要采取行动,首先就要弄清楚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就坚持说这个美国人身无分文,但是转眼一想,这条理由对哈蒂娅不会起任何作用。于是她决定最好还是保持沉默。也许她不知道,他可能有钱;但是她反复掂量着她在路西法酒吧偷听到的对话,认定这个美国人花钱这么吝啬,一定源于他的心地险恶。他不得不向朋友借钱。这似乎让人有理由相信:他不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她希望情况就是那样,这样就对她有利。别人贫穷,总对她有利。
“我认识你的朋友。”她随口说道。
“你认识?”哈蒂娅感到很惊奇。
“是的,我见过他。”
“哪里?”哈蒂娅问。她不太相信有这事。
“噢,好几个地方。在马尔山[24]的泰勒家,另一次在斯芬克斯夜总会,我想还有一次在山上的爱斯特拉达庄园。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哈蒂娅未置可否:“好吧。”
“如果你愿意,野餐结束之后,你可以邀请他到这里来。”
“他不喜欢来这里。”
“噢,这我倒不知道。”她若有所思地说,“他也许会来。我想他愿意来喝一杯酒的。你要知道,美国人都喜欢喝酒。我想你不会不愿意邀请他吧。”
哈蒂娅想了一想。她很乐意邀请他到这里来,因为她觉得大都会酒店很气派、很豪华,她很想让他来看看她过的是何等高级的生活。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朝埃斯皮内尔公园走去。在她带着他步行回来的路上,她想(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想):既然这个美国人似乎完全拥有了她——就像尤妮斯·古德完全拥有了她一样——当他发现他是在与别人共享她这个人的时候,或许会不高兴。于是她急急忙忙解释说,因为古德小姐大多数时候都在生病,所以她经常去看望。戴尔展现出的占有欲催促她使出手段,要他为她买一块思慕已久的手表。关于这块手表,尤妮斯曾一口拒绝了她的要求,因为那是一块男表——超大尺寸的金表,上面有日历,还有月相显示。尤妮斯非常在意让这个女孩看上去体面,有女性气质。在去大都会酒店的路上,哈蒂娅两次说到那块手表的事;这个美国人只是微笑了一下,说:“我们到时看。你一直穿着衬衣不要脱[25],好吗?”她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但知道他至少没有说不。
当戴尔走进房间的时候,尤妮斯·古德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即使是一个小姑娘,也不会觉得他很迷人。她喜欢高大英武的男人,像她父亲那样。这个人的相貌一点也不出众。他不像演员、政治家、艺术家,也不像工人、商人、运动员。从某些方面来看,她觉得他像一只毛发硬硬的小猎狗——很警觉,很渴望,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的男人,不用颐指气使,就能把女孩玩得团团转;这样的男人,男人味不显露于外,却深藏其内,浓郁得像蜂蜜那样让人发腻,不用费劲,就能轻松勾引到女人,所以危险加倍——想到这里,她不禁怒火中烧。不过,如果让他们习惯于女人的殷勤奉承,他们就会变得脆弱,就可以轻易被压垮,就像被宠坏的孩子那样。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也被他的魅力所迷惑,你引诱他不断地往那根腐烂的朽木上走,让他们越走越远。然后,你突然将支撑物撤走,让他们轰然掉下。
尤妮斯的内心在疯狂挣扎着,她竭力想让自己变得极其宽宏大量、和颜悦色,但一开始她就把事情弄得很糟。她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隔绝太久,忘记了有很多人是会相信别人所说的话的,对这些人来说,即使是彬彬有礼的交谈,也是传递一种特别想法的途径。为了不让哈蒂娅发现这是她与这个美国人的第一次见面,尤妮斯精心设计了与他见面时的开场白。尤妮斯身穿一件貂皮镶边的黄色绸缎旧晨衣(哈蒂娅从来没有见过这件晨衣,她马上也想有一件这样的晨衣),外面还裹了厚厚的被单,她看上去与一个坐在**的胖女人没有两样。
“此次见面姗姗来迟,但是无上欢迎!”她对着戴尔大声说道。[26]“您好,古德小姐。”戴尔站在门口说道。哈蒂娅往前轻轻拉了他一下,把门关上。他走到窗前,握住了尤妮斯伸出来的手。
“我在陶尔米纳[27]见过你的母亲。”尤妮斯说,“她是一个快乐的老太太。哈蒂娅,你能不能给楼下吧台打个电话,要一大碗冰块和六瓶巴黎水?威士忌在浴室的架子上。香烟在那个大盒子里。把那把椅子移近一点。”
戴尔感到有些困惑:“哪里?”
“什么?”她愉快地问。
“您说您是在哪里见过我母亲?”他没有想到尤妮斯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在陶尔米纳。”她温和地看着他说,“要不是在朱安雷滨[28]?”
“不可能。”戴尔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我母亲从来没有去过欧洲。”
“真的吗?”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和一些,但是听上去还是有点刻薄。这个人如此固执地追求细节的准确性,她觉得纯粹是粗野之举。可是她没有时间向他表明她不赞成他的这种做法,即使她很想这样做。哈蒂娅正在打电话。她很快又说:“你的母亲不是汉布尔顿·米尔斯夫人吗?我想那是哈蒂娅告诉我的。”
“什么?”戴尔大声说。他做了一个鬼脸,表示他完全是在云里雾里了。“有人一定把一切都搞混了。我的名字是戴尔,D,Y,A,R。我想,念起来怎么也不像米尔斯啊。”接着他善意地大笑起来。尤妮斯也跟着笑起来,但是笑了一声就停止了,她觉得这样才显得她对他的粗鲁行为毫无恶意。
“好吧,现在搞清楚了。”尤妮斯说。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哈蒂娅一定以为他们以前见过面。尤妮斯继续问了他一些问题,以便更可能多地知道他的一些重要信息,而哈蒂娅此时还在打电话,与吧台酒保用西班牙语聊着天。
“你是来这里度假过冬的,还是有事来的?”
“度假?没有这样的好事。我是有事来这里的。我来这里工作。”
她猜到了:“哦,真的吗?在哪里工作?”
他告诉了她。“我不知道这家公司在城的哪一片。”她说。她闭上眼睛,好像在脑子里竭力搜寻着那家公司的位置。
哈蒂娅把电话听筒放到底座上,从浴室拿了一瓶威士忌来。突然,戴尔意识到,哈蒂娅准备上酒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但站了一半,又把屁股搁在了椅子的边沿上。
“是这样,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没有想到——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