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好像很符合逻辑,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懂。如果要对威尔考克斯保密,那其中的缘由肯定不只是她说的那么简单。她发现他正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正如我今天对你说的,”她语气温柔地说,“你不用对这事感到任何压力。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真的。我甚至来求你帮我办,我真的是急成一头野兽了。如果那个房间被别人订去了,我只好去阿加迪尔[22]过两个星期了。请你不要产生这样的感觉:我来让你帮我办这件事,是利用了你对女人的殷勤。”
他很鲁莽地打断了她的话:“明天上午我一早就办这件事,省得我心里老记挂。”他突然感到极度的疲倦。他感到自己身处万里之外。她还在喋喋不休,这是谁也挡不住的。最后,他终于抓住机会,对接了侍应生的眼神,把他叫过来,把账单付了。
“我有一辆车停在街上。”她说,“你想到哪里去?”他谢过了她,说想去附近的餐馆吃晚饭。等她终于离开之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嘴里时不时地轻声咒骂着。吃完晚饭,他自己想办法,回到了德拉普拉亚酒店。
即使有电,这酒店还是一片昏暗阴沉。他上了床,枕着外边海滩上的波浪声,很快就入睡了。
早上的天好像湿乎乎的,港口笼罩在一片锡色中。八点三十分,戴尔醒来了,匆匆洗漱完毕,就往亚特兰蒂斯酒店赶去,但愿不要到得太迟。侯爵夫人托他办的事依然让他困惑,那事不合逻辑。他突然想到,这也许是她设计的复杂计谋的一部分——激发他对她这个人产生更大的兴趣。或者,她以为,她求他帮忙,而不是求威尔考克斯,这是她在迎合他的虚荣心。即使如此,他仍然不知道这件事具体的办理步骤。他决心不去想它,只求赶紧把它办了。
威尔考克斯好像心神不定,没有注意他的迟到。“来点咖啡吗?”他指着自己的早餐盘,问道。但是没有多余的咖啡杯。“谢谢,不了。我过几分钟到街对面去喝。”威尔考克斯没有强求,回到**,点上了一支烟。
“我有一个想法,你眼下最好学点小东西。”他若有所思地说,“你现在待在我办公室对我用处不大。”戴尔听了身子有点发僵,屏住呼吸,等着他下面讲什么。“我这里有很多阅读材料,你去看看,把它们都记在心里,这样对你大有好处。把这些东西带到家里去,看一阵子——一个星期左右吧——然后你回来,我对你进行一次小小的测试。”他看着戴尔的脸,看出了他的疑问。“带工资的。不要紧张,你这也是在工作。我昨天就告诉你了。你的工资从昨天算起。”戴尔有点放心了,但没有完全放下心来。“整个事情好像有什么气味似的。”他想。他很想说:“这个城里难道没有一个人说真话吗?”但是,他决定现在开始圆滑一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直来直去了,心里想着,不然的话,就无法帮德·瓦尔韦德侯爵夫人预订到房间了。
“我想过一会儿去办公室一下,把昨天我没有写完的那封家信写完。我是不是应该顺路去拿一下你为我配的那些钥匙?”
他觉得威尔考克斯的脸色有点难看。“实话告诉你吧,我认为他们不会那么准时就配好的。”他说,“我马上就要出去,我会忙上一整天。事实上,要忙好几天。很多事情出其不意地冒了出来。这正好也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放你几天假,你在家里好好看看这些材料。这正好与我的日程安排完全吻合。至于那些钥匙嘛,他们没那么快的。在这里,人家虽然答应你什么时候能弄好,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从来拿不到东西的。”
戴尔接过威尔考克斯递过来的一叠文件和小册子,开始往外走,站在开着的门口,说:“那我哪一天联系您?”(他希望他的口气里带有讽刺的意味,也希望威尔考克斯这样回答:“你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这样我就能告诉你事情的进展。”)
“你会一直待在那个酒店吧?”
“我想是的。”
“那我会给你打电话的。那样最保险。”
他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了。“我明白了。再见。”他说完,就随手关上了门。
因为他不信任威尔考克斯,所以他感觉受到了威尔考克斯的亏待。有了这样的感觉之后,他很自然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找一个人来倾诉他的苦恼。于是,在他吃完早餐,读完三天前的那份《巴黎先驱报》之后,他决定给德·瓦尔韦德侯爵夫人打个电话。他有一个充足的理由给她打电话:他要告诉她,他无法帮她办成那件事了。他对威尔考克斯心生恼怒,所以对没能帮上德·瓦尔韦德侯爵夫人的那个忙,真心感到难过。他把电话打到赫斯帕里德斯别墅:她正在用早餐。他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她,特别说了威尔考克斯的古怪行为。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亲爱的,那家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终于大喊一声,“我必须与你谈谈这件事。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有空,应该是这样。”
“星期天下午?”
“几点?”他问。他想到了与哈蒂娅约好的野餐活动。
“噢,六点左右。”
“好的。”到那个时候野餐活动早就结束了。
“太好了。我要带你去参加一个小派对,我知道你会玩得开心的。在贝达奥维府上。他们是阿拉伯人,我很喜欢他们。”
“派对?”戴尔的口气有点不安。
“噢,也算不上什么派对,真的。就是几个老朋友在贝达奥维家族的宫殿里聚一聚。”
“我去了是不是会碍事?”
“哪里的话。他们喜欢新面孔。你不要这样排斥社交了,戴尔先生。那样在丹吉尔是行不通的。我可怜的水煮荷包蛋就要凉了。”
就这样约定了:她在星期天六点钟到酒店去接他。他又一次对他无力帮她的忙表示了歉意。
“区区小事,别放心上了。”她说,“再见,我亲爱的。星期天见。”
星期天就要到了,而天气却阴晴不定,他越来越担心。也许会下雨。如果下雨,那就不可能去野餐了,他也就没有意义去埃斯皮内尔公园见哈蒂娅了。但是他知道,他是一定会去的,兴许哈蒂娅在等他呢。相反,即使星期天是个大晴天,他也要有心理准备,说不定哈蒂娅不在。他开始在内心训练自己,为最后的坏结果做准备,不断对自己说:她在与不在,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她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个玩具想怎么做,那又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一想到星期天,心里就感到一种强烈的期待——他无法在内心提供一种说辞,来驱散这种期待。这几天他一直在看威尔考克斯给他的材料,记住其中的很多要点。星期天早晨,他起床一看:天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