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裹挟着寒意,将那声叹息揉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首首扎进两人心里。
小团子攥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叹息声再没响起,只有庙里的火光,在门缝里忽明忽暗,像极了鬼火。
“进去吗?”小团子压低声音问,目光在山神庙和来路之间转了一圈。
来路早己被雾气吞没,那黑影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盘旋,退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秋香咬了咬下唇,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看了眼小团子冻得发红的脸颊,又望向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心里快速权衡。
“进去。”她沉声道,“总好过在雾里被那东西追着。”
话音落,她握紧软鞭,抬脚率先朝庙门走去。小团子紧随其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庙门虚掩着,秋香伸手轻轻一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惊得屋檐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聒噪的啼叫。
门内的火光,并非来自露天的火堆,而是从神龛前一个锈迹斑斑的小炉灶里透出来的。
神龛旁边靠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盖着块青石板,缸壁上爬着些许青苔,瞧着便是存了有些时日的净水。
炉灶里煨着几块栗木,火苗被灶口挡着,只在缝隙里吐出橘红色的舌芯,堪堪照亮了庙中央的一尊山神塑像。
那塑像不知立了多少年,泥胎剥落,露出里面的朽木,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在摇曳的火光里瞧着,竟有几分狰狞。
炉灶旁,坐着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老道士,须发皆白,正垂着头,慢悠悠地往灶膛里添着木屑。
方才那声叹息,想来便是他发出来的。
听到动静,老道士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落在秋香和小团子身上,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惊讶。
“迷途之人,进来歇歇吧。”老道士的声音温润低沉,带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
秋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却没放下警惕。
她扶着小团子走到炉灶旁,找了个离老道士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一股带着草木香气的暖意瞬间裹住了冻得发僵的身子。
小团子偷偷打量着老道士,见他只是安静地添柴,并无异样,便从怀里掏出那几株夏枯草。
他先借着灶火的光,仔细摘去草叶上沾着的泥点和枯叶,又在庙角寻了块棱角圆润的石头,把夏枯草放在干净的石板上,一下一下细细捣烂。
捣烂的草叶渗出淡淡的青汁,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息。
他瞥见陶缸边放着个豁了口的木瓢,便踮着脚掀开石板舀了半瓢水,将草泥拌在水里搅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清苦的滋味混着微凉的水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方才因为惊吓而突突首跳的心口,竟隐隐平复了些。
“娃娃倒是识货。”老道士依旧是那副温润低沉的语调,目光落在他手里剩下的夏枯草上,
“这草清热泻火,最适合你这般受了惊吓、虚火上升的娃娃。”
小团子一愣,抬头看向老道士,眼里满是惊讶。
老道士微微一笑,又道:“这林子叫迷魂林,常年雾气不散,极易迷路。你们方才,可是遇上了那个‘拖木人’?”
秋香闻言,心里一震,脱口问道:“道长也认得那怪人?”
老道士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木屑,火苗“噼啪”一声蹿高几分,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声音多了几分悲悯,
“那人本是这山里的樵夫,十年前带着儿子进山砍柴,遇上了山匪,儿子惨死,他也被打瘸了腿,困在林子里疯了。”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从那以后,他便日日拖着枯木在林子里徘徊,见着生人,便要留人家下来陪他。”
小团子听得心里发酸,攥着夏枯草的手,松了几分。
“那……我们要怎样才能走出这片林子?”秋香急忙追问,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老道士抬眼望向庙外的雾气,眸光沉沉,语调依旧平稳温和,“迷魂林的雾,要到午时才会散。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团子腰间的匕首上,“要想平安出去,还得借一样东西。”
小团子下意识地捂住匕首,那是娘亲留给他的。
老道士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不是你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