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封京城邸报,也在同日送到了西境青岚关的帅帐。
帅帐内,镇国公云擎正与长子云子谦、次子云子睿核对军需清单,
案上的油灯被风晃得明明灭灭,帐外传来斥候的脚步声:“国公爷,京城邸报送来了!”
云擎抬手接过,粗粝的指尖拂过邸报上的墨迹,
目光落在“云梦姝献三剂神方,赐封安和县主”那一行时,猛地顿住,握着邸报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云子睿眼疾手快地凑过来,看清那行字,惊得低呼出声:“小妹?她竟把费尽心血研制的药方献出去了?那是她在江南立足的根本啊!”
云子谦性子沉稳,却也忍不住喉结滚动,俯身盯着“冻伤膏专治脓毒血症”的字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去年北境那场暴雪,将士们冻伤无数,这方子……定是小妹知晓边关困境,才舍得拿出来的。”
云擎沉默着,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想起西年前,他带着两个儿子镇守西境,小妹孤身离京的消息,还是堂侄辗转寄信告知的。
她在信里只说要去江南避世,求他们别再追查她的踪迹。他原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会守着金陵那座小小的庄园,安稳度日。
却没想,她竟在江南闯出偌大一份家业,还开了云安药坊,研制出治病救人的良方。
她骨子里到底还是流着云家的血——国难当头,从来都不会吝惜自己的所有。
“好丫头,好丫头啊……”云擎猛地红了眼眶,抬手狠狠拍了拍案几,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堕了咱们云家的风骨!”
云子睿想起堂弟信中提过的,小妹离京时的憔悴模样,想起这三年来,她寄回的信里,永远只说“一切安好”,半点不提艰难,
鼻头一酸:“陛下赐了县主之位,还有鎏金令牌,往后小妹在江南,总算是多了层护持……”
话没说完,便被云子谦打断,他眉头紧锁,语气沉了几分:“子睿,你忘了?小妹最不稀罕的就是这些虚名。”
她肯献方,是为了边关将士,可这道圣旨,怕是会把她重新推回京城的风口浪尖。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卷旌旗的声响,一声紧过一声。
他们谁都不知道,远在金陵的云梦姝,早己悄悄生下了一个孩子,
更不知道,她拼尽全力护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方安稳,还有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云擎缓缓将邸报折好,贴身藏进衣襟,抬头望向东南方,目光沉沉:“传令下去,青岚关守军加紧操练,务必守住西境!”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把前些日子破敌缴获的那批异族贵族的金玉佩饰。”
“挑拣一番,选些成色好又不惹眼的,让暗卫悄悄送往金陵清芷阁。告诉你小妹,有爹和哥哥们在,天就塌不下来。”
帐外的风更烈了,却吹不散帅帐里的暖意。
远在金陵的云梦姝不会知道,她护着边关将士的同时,也始终被家人,护在身后。
杭州海湾的风,与北境的烈、西境的糙截然不同。
它裹着钱塘江口的咸湿水汽,掠过杭州城的青石板路,吹进清芷阁分号的雅间。
彼时的云梦姝,还不知晓雁门关的帐内,有人正着她的名字,将南下的念头,刻进了心底;
也不知晓青岚关的帅帐里,父兄正望着东南方,将她护在了身后。
她此刻正握着一卷岭南物产舆图,眉头微蹙,听着对面人说起海防的困局。
此番南下,云梦姝原是为了拓展清芷阁的香料供应链,却不料刚抵杭州,便听闻了沿海棘手的境况。
倭寇屡犯近海,海盗亦趁火打劫,戍边兵士既要抵御外敌,
还需应对潮湿气候带来的物资损耗,而郡府府库空虚,筹措防潮甲胄、耐存干粮与船用物资的事,始终悬而未决。
提及此事的人,正是镇海节度使萧策之子萧逐风。
萧逐风立于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着窗棂上的雕花,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潮气,吹得他墨色的衣摆微微翻卷。
他转过身时,眉宇间凝着的忧色,比窗外的雾霭还要沉几分:“家父近日鬓角又添了不少白发,沿海的事,实在棘手。”
“倭寇借着夜色登岸劫掠,海盗又在近海游弋滋扰,将士们白日里要追剿盗匪,夜里还得提防偷袭,连合眼的工夫都少得可怜。”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