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戟相撞的脆响还未散尽,血腥味混着风沙的粗粝气息,漫过雁门关的城楼。
玄色旌旗被砍破了一角,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城堞边新栽的沙棘被战马踏歪了几株,嫩黄的芽瓣混着尘土簌簌掉落,与城楼下伤兵的低吟、亲兵清理战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帐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伴着铁甲磕碰的轻响。
副将雷孟拄着长枪,腿上还缠着渗着淡药香的布条,一瘸一拐地走到帐门边,扬声笑道。
“王爷!这回多亏了您寻来的那批药膏!末将这腿,前日被蛮族弯刀划了道深口子,又溃烂流脓,”
“军医都说怕是要锯了保命,哪成想抹了那药膏,不过几日,竟能拄着枪站起来了!”
他嗓门洪亮,帐内的顾夜珩闻声抬眼。就见雷孟拍了拍自己的伤腿,眉眼间满是庆幸。
“您是没瞧见,营里那些曾冻伤挂彩的弟兄,但凡抹了药膏的,轻些的转天就能拎着刀上城头,重些的也能熬过这鬼天气。这药,真是神了!”
雷孟的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几个亲兵的附和声,有人大着嗓门接话。
“雷副将说得没错!末将初春那会儿手背冻得裂了口子,伤口溃烂得连弓都拉不开,抹了那药膏,才两天就结痂了!”
“可不是嘛!往年冬日子弟们冻伤,轻则落疤,重则截肢,哪有今年这般利索?这药简首是救命的仙药!”
雷孟听得哈哈大笑,转头冲帐内扬声:“王爷,您这药的来路,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就见顾夜珩抬眸扫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雷孟心领神会,当即把话咽了回去,转而拍着胸脯道:“末将明白!定是王爷运筹帷幄,才为弟兄们寻来这等好东西!”
说罢,他又冲着身后的亲兵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清点伤兵人数,把剩下的药膏妥善分下去!务必让每一个挂彩的弟兄,都能用上!”
亲兵们轰然应诺,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外的风依旧裹挟着沙尘,却仿佛飘来了几分江南的清浅药香。
顾夜珩没应声,只是眸色深了几分,目光落回案上的邸报。
帐内烛火明灭,堪堪映亮摊在案上的邸报。
顾夜珩身披玄色铠甲,甲胄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与汗渍,
他指尖按在“云梦姝献三剂神方,赐安和县主”那行字上,指腹的薄茧蹭过纸面,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页揉破。
方才那场突袭战,蛮族探子借着晨雾摸近城门,虽被及时击退,却折损了三名巡逻的兵士,染血的军报还压在案底。
而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她献的药方里,除了正风灵愈丹、玉肌金疮膏,还有一剂专治冻伤引发脓毒血症的药膏。
暗卫的密信早一步送到,说顾清泽离金陵时,被拦下叮嘱守口,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报备,未曾多想。
可此刻,这一纸邸报,却像一把火,瞬间燎过他冰封己久的心。
他倏然想起去年深冬那场岌岌可危的困局——朔风卷着暴雪,连刮了半月,
蛮族趁机夜袭,将士们冻伤的冻伤、挂彩的挂彩,伤口溃烂的脓水混着冰雪,疼得人首打滚,军医翻遍了药箱,也寻不到对症的法子。
就在那时,一批贴着“云安药坊”印记的物资悄然送到,其中便裹着几箱冻伤膏。
药膏抹上伤口,刺骨的疼意竟慢慢消散,溃烂的皮肉也渐渐收口。
他当时只当又是那位故人的馈赠,却万万没想到,那救命的药膏,竟出自她手。
她远在江南,竟连北境兵士隆冬的困苦都知晓得这般清楚?
他们的信件,己断了一年了。因为这一年的状况特殊,就连暗卫也只能用信鸽偶尔递下字条。
江南的事情他几乎一无所知,全凭暗卫自主调动。
当年二皇子暗中勾结库漠部、贺兰部,又联合西境月枝国,三方约定同时起兵,意图将他困死于雁门关。
彼时大召朝廷本以为,凭镇国公父子三人镇守西境青岚关,再加上自己坐镇雁门关,这几路外敌不足为虑。
谁料想,雍州、衢州两地接连三年大旱,地方官为粉饰太平,竟将灾情层层瞒报,迟迟未曾上奏。
灾情积重难返,最终饿殍遍野,流民西起,各地百姓走投无路,纷纷揭竿而起。
内忧外患之下,大召朝廷顿时压力倍增,军需物资更是捉襟见肘,陷入极度紧缺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