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药坊的后院,是一方被药香浸透的小天地。
清晨的露水滴落在晒药场的竹匾上,滚过晒得半干的艾草叶,又沾湿了摊开的陈皮。
苏敬之背着双手站在竹匾前,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些许药粉,正细细翻拣着刚运来的苍术。
他的身侧,跟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踮着脚都够不着竹匾边缘的小团子。
小团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碧色短衫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苍术”二字。
还是苏大夫昨日教他写的。他学着苏敬之的样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苍术。
鼻尖凑上去用力嗅了嗅,随即皱起小眉头:“苏爷爷,这个苍术闻起来香香的,有点像陈皮,但是比陈皮的味道更浓。”
苏敬之低头看他,眼底漾起笑意,伸手轻轻拂去小团子鼻尖沾着的细土。
“知渊说得不错。苍术性温,气味辛烈,能燥湿健脾;陈皮性温味辛,却偏于理气化痰。二者虽气味相近,药效却是天差地别。”
他从竹匾里拣出两块形状相似的根茎,一块苍术,一块白术,放在小团子的手心里:“你再摸摸,看看这二者有什么不同。”
小团子捧着两块根茎,小手反复着。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的手背上,映得那两块根茎的纹理愈发清晰。
他摸了半晌,眼睛亮晶晶地抬起头。
“苏爷爷,这个糙糙的、颜色深的是苍术,这个滑滑的、颜色浅的是白术!你昨天说过,白术养脾胃,小孩子吃了好。”
苏敬之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苍老的声音里满是赞许:“好孩子,记性真好!这辨药的本事,比我那两个学徒还要强上几分。”
药坊的学徒端着刚捣碎的麦芽粉路过,听见这话,忍不住打趣道:“小掌柜,你这是要把我们的饭碗都抢啦?”
小团子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道:“我要帮娘亲,帮苏爷爷,做能治病的药,让流民伯伯们都不生病。”
这话惹得苏敬之心里一阵熨帖。
自云安药坊开张,小团子便成了后院的常客,
每日天一放亮就缠着云梦姝要来药坊,搬个小板凳坐在苏敬之身边,看他拣药、捣药、炮制,连眼都舍不得眨。
苏敬之见他聪慧过人,又对药材有着天生的亲近,便索性将认药的本事倾囊相授。
从最基础的草木根茎,到名贵的金石药材,一一讲给他听。
待到日上三竿,晒药场的药材收了大半,苏敬之便带着小团子进了制药的暖房。
暖房里架着几口砂锅,正熬着金疮膏,浓郁的药香混着蜂蜡的甜香,弥漫得满室都是。
“今日,咱们就做你最拿手的七星粉。”苏敬之指着案上备好的药材,声音温和,“记住,七星粉是给小孩子调理积食的,用料务必精细,分量更是半分都错不得。”
小团子用力点头,搬过自己的小板凳,站在案前,像模像样地拿起小秤。他先抓起一把炒麦芽,小心翼翼地放在秤盘上,眼睛盯着秤杆,首到秤杆微微,才停了手,转头看向苏敬之:“苏爷爷,三钱,对不对?”
“分毫不差。”苏敬之含笑点头。
他又拿起山楂干,这次却没有急着称重,而是先挑拣起来,把发黑的、碎掉的山楂干都挑出去,只留那些色泽红润的。
苏敬之在一旁看着,眼中的赞许更甚——这挑拣药材的细心劲儿,便是多年的药工也未必能及。
几味药材称好,小团子便抱着小小的药臼,开始捣药。他的力气不大,捣药的动作却很有章法,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苏敬之坐在一旁,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肯歇一下,只时不时伸手,帮他扶正歪掉的药臼。
“力道要匀,才能把药材捣得细腻,药效才能更好地发挥出来。”
苏敬之缓缓道,“制药如做人,半点急不得,半点马虎不得。”
小团子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的汗,认真道:“苏爷爷,我记住了。就像娘亲做生意,童叟无欺,才能长久。”
苏敬之闻言,抚掌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啊!云老板教得好,你这孩子,将来定是个栋梁之材!”
药臼里的药材渐渐被捣成了细粉,小团子踮着脚,将药粉倒进细筛里,轻轻摇晃。
白色的药粉透过筛网,落在铺好的麻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暖房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小团子认真的小脸上,也落在那堆细腻的药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