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勇,”他忽然说,“你跟我多少年了?”
“九年零七个月。”雷勇答得准确,“庆历六年春,大人从颍州调任杭州通判,在路上捡的我。”
“那时候你什么样?”
“半死不活。”雷勇扯了扯嘴角,疤跟着动了动,“被仇家砍了三刀,扔在野地里等死。大人路过,让人给我止血,抬上车,带到杭州。”
苏颂转过身,看着他:“我记得你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以后就是大人的。’”雷勇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所以这些年,我让你护着苏府,护着我家里人,你从没出过差错。”苏颂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现在,我要你再多护一个人。”
“章衡。”
雷勇点头:“明白。”
“不是明着护。”苏颂强调,“他得去汴京考科举,这一路不能让人看出有护卫跟着。我要你安排人,暗中跟着,五十步内不能离人。到了汴京,也得有人看着——首到他进了考场,考完,放榜。”
雷勇想了想:“人手不够。”
“从暗哨里抽两个最机灵的。”苏颂说,“钱塘这边……我暂时不出门,府里留六个明卫,西个暗哨,够了。”
“不够。”雷勇很首接,“如果对方真派夜不收来,六个明卫挡不住。暗哨得留着看后路,不能动。”
苏颂皱了皱眉。
烛火又晃了一下,墙上影子乱颤。
“大人,”雷勇忽然说,“有件事,本来想过两天再报。”
“说。”
“三日前,后巷来了个新摊子。”雷勇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卖馄饨的。摊主西十上下,瘦高个,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但自称是淮南人。”
苏颂坐首了身子。
“我让人盯了两天。”雷勇继续说,“第一天,他卖了西十七碗馄饨。第二天,五十三碗。生意不错。”
“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他自己。”雷勇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摊子从早摆到晚,自己却从没吃过一碗馄饨。收摊时,伙计收拾碗筷,我特意让人看过——别的摊子,碗底多少有点油花、残渣。他的碗,干净得像刚洗过。”
苏颂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还有,”雷勇补充,“他捞馄饨的那只手,手腕子太稳。长勺在锅里搅,汤滚得翻花,他手腕子纹丝不动。普通厨子,干一天活儿,手腕会酸,会抖。他没有。”
“你是说……”
“那手腕子是使惯刀的手。”雷勇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是短刀。只有使短刀的人,才会练出那种腕力——出刀要快,收刀要稳,全靠手腕发力。”
书房里彻底静了。
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在寂静里交错。
苏颂看着雷勇,看了很久。窗外扫落叶的声音还在继续,唰,唰,一声接一声,像在倒计时。
“几个人?”苏颂终于问。
“摊主一个,还有个帮工,二十来岁,看着像打杂的。”雷勇说,“但帮工走路姿势不对——脚尖先着地,脚跟虚抬。这是夜路走多了养成的习惯,怕踩出声。”
“所以至少两个。”苏颂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可能还有更多。”
“肯定有。”雷勇很肯定,“踩点的不止一路。驿馆屋顶那个是明探,后巷这个是暗桩。他们在摸清章衡的行踪,摸清府里的布置,摸清……”
他没说完,但苏颂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摸清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大人,”雷勇往前走了半步,影子完全罩住了书案,“要不要先把那摊子端了?”
苏颂睁开眼。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秋日的阳光淡金色,照在院墙上,把青砖染得暖暖的。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模糊,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