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夜里下得悄无声息,像一层细盐撒在屋瓦上。陈拙披着旧棉袄坐在堂屋的木桌前,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压得一晃一晃。他手中的钢笔尖悬在纸面半寸,迟迟未落。笔记本摊开在“新年计划”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民主不是仪式,是每天都要坚守的日常。**他想接着写下去,可笔尖总被心头沉甸甸的东西压住。
他知道,腊月廿三那场评议大会,不只是总结,更是一次考验。村民们不再只是点头称是,而是真正开始追问、质疑、比较。他们已经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提意见,甚至学会了用“程序不合法”来驳回提议。这让他欣慰,也让他警觉??权力一旦松动,便如河水决堤,若无坚固堤坝,终将泛滥成灾。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墙角,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今天刚收到的文件:省农业厅下发的《关于推广村级机械化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草案)》,附带一份参会通知??正月初八,全省农村改革经验交流会,邀请他作为唯一基层代表发言。
他盯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看了许久,终于从抽屉里摸出火柴盒,划亮一根,凑近纸角。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他却在最后一瞬吹灭了它。
“不能烧。”他低声自语,“这不是荣耀,是靶子。”
他知道,一旦他站上那个讲台,就成了真正的“典型”。而典型,从来不只是被学习的对象,更是被审视、被拆解、被嫉妒、被算计的存在。他不怕说错话,怕的是话被人断章取义;不怕工作难,怕的是有人在他背后挖坑,等着他摔跤。
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清辉。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夜??父亲饿得蜷在炕上,嘴里还念叨着“工分账不对”,第二天人就没了。那时没人听,也没人敢听。如今,终于有人愿意说了,他也终于有能力让人听见了。可越是这样,越要走得稳,走得慢,走得准。
第二天清晨,他没去大队部,而是独自去了村西头的老坟地。
坟前积雪未化,他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小片雪,露出冻硬的土。他从怀里掏出一瓶烧酒,倒在坟前,低声道:“爹,我当干部了。不是为了风光,是为了不让别人再像你那样走。”
风吹过枯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回应。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往回走。路过打谷场时,看见几个孩子正在新立的公告栏前指指点点。那上面贴着上个月的财务公示:农机组支出明细、柴油采购价格、维修用工记录,连一颗螺丝钉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看,陈叔叔真的把钱花在这儿了!”一个小男孩指着一条“更换水泵轴承,支出七元三角”兴奋地说。
旁边女孩翻着手里的小本子:“我爸说,以前买根扁担都能多报两块,现在不行了,查得可严了。”
陈拙站在远处,静静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这些孩子长大后,不会再相信“干部说了算”,他们会习惯性地问一句:“有公示吗?”
这才是真正的改变。
回到大队部时,顾水生already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县里来的。”他递过来,语气有些紧张,“孙主任让你明天去一趟县城,说是有‘重要部署’。”
陈拙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即刻来县,勿迟。关于试点升级事宜,面议。**
短短十几个字,却重如千斤。
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的召唤。要么顺势而上,把制度推向更高层级;要么被纳入体制齿轮,变成一场表演式的样板戏。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晚,他召集赵德海、林秀英、李卫国、周老师和赵铁柱开了个闭门会。地点不在大队部,而在夜校后院的柴房里??那里最安静,也最隐蔽。
“我可能要去县里待几天。”他说,“这段时间,村里的事你们盯紧。尤其是财务、农机调度、村民来信来访,一样都不能松。”
赵德海皱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一定。”陈拙摇头,“但越是风平浪静,越要防暗流。我已经让李卫国把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原始票据拍照存档,钥匙在他手上。如果我发现账目有问题,或者我迟迟不归,你就把材料直接寄给孙建国。”
众人神色凝重。
周老师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有人要动你?”
“不是‘觉得’,是‘知道’。”陈拙平静地说,“我们动了太多人的饭碗。那些靠关系吃饭的,靠克扣过日子的,靠糊弄混资历的,都不会希望我们成功。我们越透明,他们就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