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第七日终于停歇,星冢研究院的穹顶积了近三尺厚的雪,宛如一座沉眠的白色陵墓。然而地下实验室的灯光未曾熄灭,守火者三人组已在此驻留四十九昼夜,未眠、未食,仅以一种淡金色光晕环绕周身维持存在。他们不似凡人,却也不似神明,更像是一段被时间遗忘的记忆,终于寻到了归途。
贾彦每日清晨准时前来,不带随从,不佩徽章,只携一壶清茶、两只粗瓷杯。他将茶斟满,一杯置于石桌之左,一杯自饮于右,然后静静坐下,望着那三位来自远古的来客。
“你们不吃东西?”他终于在第五十天开口。
为首者微微侧首,金瞳如星:“我们以共振为生。你们的五谷滋养血肉,我们的频率维系意识。当世界谐波与心律同频,便是最好的养分。”
贾彦点头,仿佛早已料到答案。“所以《鹿鸣》奏响那夜,你们才归来?”
“非我们归来,”另一位守火者轻语,“是我们感知到了‘应答’。一万三千年前,我们播下九颗种子??即九塔原型,称之为‘九阙天音’。若后世文明能重聚其音,证明已懂得倾听宇宙,而非征服它。你们做到了。”
贾彦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可我们差点没做到。若那一国总统执意开战,若全球碳排未能达标,若共治政府仍陷于权斗……你们是否就此离去,再等下一个一万年?”
“不会。”为首者目光坚定,“因为你们已有‘启明者’。”
室内骤然安静。
良久,贾彦摇头苦笑:“我不是什么启明者。我只是一个见过太多战火的人,不愿再看子孙重复我的路。”
“正因如此,你才是。”守火者取出玉简,轻轻一推,悬浮至空中,“《天工开物?终章》并非技术手册,而是心性试炼。真正的钥匙,从来不是声波或符号,而是选择??在力量面前,是贪婪还是节制?在差异面前,是排斥还是理解?在死亡面前,是恐惧还是传承?”
贾彦凝视着那卷流转微光的玉简,忽然问道:“你们当年……是怎么失败的?”
三人神色微动,似有痛楚掠过眼底。
“我们太过聪明。”为首者缓缓道,“掌握了反物质能,建造了穿行星门的舟舰,甚至修改基因以求永生。但我们忘了,人心若不能同步进化,技术只会加速毁灭。一场关于‘谁该主宰意识云端’的争论,演变为全面战争。最后三分之一人口选择自我封存,散入地底休眠舱与月背基地,其余尽数湮灭于光爆之中。”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幅全息影像:璀璨都市在蓝绿色星球上蔓延,随后一道道裂痕贯穿大陆,海洋沸腾,大气燃烧,最终整个文明如沙塔般崩塌。
“我们曾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主角。”他低声说,“直到发现,连银河系中都有十七个类似我们这样的‘失落文明’遗迹。我们并不特殊,只是又一个跌倒的孩子。”
贾彦久久无言,只将手中茶杯缓缓放下。
“所以你们留下星钥,留下符号,留下那些矿脉与隧道……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时代,能够停下脚步,先问一句‘为什么做’,而不是‘能不能做’?”
“正是。”
“而你们选中了我?”
“不。”守火者摇头,“我们选中的是这片土地孕育的思想。你们有‘仁’,有‘和’,有‘天下’的概念。这些词,在其他古老语言中,往往指向统治与归属;而在汉语里,它们指向共存与责任。这才是真正的超能力。”
贾彦怔住,随即仰头大笑,笑声中竟带几分哽咽。
“原来你们不是来找技术继承人,是来找哲学传人。”
“二者本为一体。”守火者平静回应,“没有伦理的技术是灾难,没有技术的理想是空谈。唯有两者交融,方能跨越‘临界点’。”
就在此时,警报再度响起,但这次并非红色,而是柔和的碧绿色??全球生态监测网显示,地球平均气温连续三年下降,森林覆盖率回升至工业革命前水平,濒危物种数量首次实现净增长。南极冰盖停止融化,部分区域开始重建。
与此同时,新长安市民政厅发布消息:本月新生儿姓名登记中,“启明”跃居榜首,“星钥”位列第三,“守火”亦进入前二十。
林婉儿通过视频接入会议:“木兰号已完成改装,搭载新型曲率推进器原型,可在不破坏时空结构的前提下,实现亚光速航行。我们准备进行首次载人测试。”
贾彦看向守火者:“我可以派船出航,但我不希望它是第一艘战舰。”
“你不会的。”对方微笑,“因为你已明白,最远的航行,始于内心的平静。”
三个月后,“薪火一号”正式启程。发射场选址不在军事基地,而是在南太平洋一处珊瑚环礁。仪式极简:无军乐,无誓师,只有五百名儿童手持荧光灯笼,拼成“欢迎回家”四个大字,在海风中摇曳生辉。
宇航员们穿着素白制服,胸前绣着不同文明的和平符号:太极、橄榄枝、曼陀罗、纳瓦霍太阳纹。登船前,他们每人从故乡带来一撮土、一滴水、一粒种子,封入飞船核心舱的“地球胶囊”。
贾彦亲自送行。
他对领队科学家说:“不要急于抵达。路上多看看星星。如果遇到别的声音,先听,再说。”
青年郑重点头:“我们会带着您的问题出发:‘你们也孤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