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雷声未歇,京师内外已是一片肃然。那日贾彦率舰队东去,如巨鹏振翅,破云而去,留下的是满城议论、万民仰望,更有无数士子夜不能寐,执笔疾书《送魏国公远征赋》数十篇,张贴于通衢要道。而朝堂之上,风向亦悄然流转。
太子监国日久,权柄渐稳,行事却愈发低调谨慎。他每日寅时起身,先读《海闻报》海外版,再批奏章,午后必赴经济参议院旁听议事,晚间则召见工部、市舶司官员,商议铁路铺设与银券流通之事。他曾在一次朝会上直言:“今之天下,非刀兵可定,而在机枢运转之间。一纸债券可调百万之资,一台蒸汽机可抵十万夫力。若我辈仍拘泥于祖制旧法,不过守墓之人耳。”
此言震动朝野。
户部尚书当场伏地请罪,自陈“囿于成规,误国多年”。新皇闻之,未加责罚,仅命其退居二线,由原市舶司账房主事李维清接任。此人乃贾彦一手提拔,精通复式记账与国债发行,上任三月,即推出“财政透明令”,要求六部每季公布用度明细,并开放民间审计团查账。百姓初觉荒诞,继而拍手称快,谓之“天子家事,亦须对众说明”。
与此同时,松江铁路正式贯通至杭州,全程一百八十里,设站九处,每日往返六班,乘客络绎不绝。头等车厢中,商贾携契谈买卖;二等舱内,学子捧书默诵;三等车虽拥挤,却票价低廉,农夫贩卒皆可乘行。沿途驿站配套设立邮局、医馆、警所,形成一套前所未有的“流动治理体系”。有老儒叹曰:“昔孔子周游列国,需牛车十乘,耗时半载;今人一日千里,朝发夕至,圣人复生,亦当惊骇。”
更令人瞩目的是,首批女科考生登榜。
这年秋闱,朝廷首次试行“女子议会推荐制”,三百名女塾毕业生经层层选拔,最终五十人获准参加“特科试”,科目为算学、律法、舆地与外文翻译。放榜之日,第一名赫然写着“林婉儿”三字,福建泉州人,年十九,以满分答完《论南洋关税平衡模型》一卷,其推演之精妙,连徐文渊阅后亦击节赞叹:“此女若生为男儿,足可掌一省财计。”
林婉儿被授“昭武从仕郎”,派往吕宋分局协理税务。她临行前在《海闻报》发表《致天下女子书》:“吾辈非求殊荣,但求同权。男子能担纲国事,女子何不能?今日我立于此阶,非因天赋异禀,实因时代裂隙已开,光照进来,便不容再闭。”
此文传遍十八省,激起千层浪。广州、苏州、成都等地纷纷成立“女子学会”,要求全面开放科举。连深宫之中,皇后亦密召女官,研习算术与外交礼仪,暗中筹备“内廷女学”。
而在北方,软边政策成效日益显现。
建州贵族自开通关市以来,奢靡成风。皇太极虽屡下禁令,禁止子弟穿戴丝绸、饮用茶叶,然私贩猖獗,竟有贝勒以百张貂皮换取一口楚制铁锅,只为煮肉quicker。更荒唐者,某位台吉(贵族)之子痴迷江南点心,不惜将祖传弓箭熔铸成银锭,托汉商代购月饼十盒,中秋夜分食全族,称之为“月华之味”。
熊廷弼遣细作回报,笑中带忧:“彼已无战志,唯贪逸乐。然我恐长此以往,边军亦将效仿,沉迷商贸,忘却刀剑。”
贾彦回电只八字:“文明之力,胜于烽火。”
果然,两年后,建州爆发“布匹之争”:两名佐领为争夺一批松江细麻,竟在市集拔刀相向,致一人重伤。皇太极震怒,欲严惩,却被其母劝止:“今之八旗,已非昔日之八旗。若禁之太急,恐生变乱。不如顺势而为,令其子弟学习账房、航运、冶炼,或可化戾气为生计。”
于是,赫图阿拉首设“工艺学堂”,教授算术、机械基础与汉语书写。第一批三十名少年入学,教材竟是《海事学堂初级讲义》翻印本。教习中有两名是从辽东逃过去的汉人工匠,现已被封为“技官”,月俸高于普通军官。
西洋诸国对此瞠目结舌。葡萄牙澳门总督在写给里斯本的信中写道:“我们用十字架与火枪征服世界,他们却用课本与铁轨改变敌人。此非帝国,而是思想的殖民。”
时间流转,转眼已是永历三年。
新长安已不再是孤悬海外的拓荒营地,而成为横跨太平洋的核心枢纽。来自大楚本土的移民船每年不少于二十艘,运来工匠、农民、医师、教师,也带回金矿、铂矿、棉花与稀有木材。城市扩建至十二坊,分为行政、工业、商贸、居住四大区,街道以“仁、义、礼、智、信”命名,中央广场立有一尊青铜雕像??一名楚军士兵蹲身与原住民孩童握手,基座刻字:“和平共建,不分族群。”
最引人注目的,是“跨洋电讯塔”的建成。
此塔高四十丈,由钢铁骨架构成,顶端装有旋转镜面与强光灯,底部连接地下电缆,经海底延伸至望乡墩,再转接中途岛,最终通过一艘定期巡航的通讯舰,将信息传递至吕宋。虽然尚不能实时通话,但重要消息可在七日内送达京师,较传统帆船提速近二十倍。
贾彦借此建立了“全球政务通报系统”,每月向朝廷、南洋联邦、欧洲商站发送《新长安政情摘要》,内容涵盖治安、税收、外交、科技进展。其中一份报告曾引起巨大震动:新长安研究院成功提取“橡胶乳液”,并制成防水布料与弹性轮胎,已用于改良蒸汽机车减震装置。文中附图详细标注工艺流程,并声明:“此项技术无偿公开,供全球同仁参考。”
此举彻底颠覆了西方对“国家机密”的认知。荷兰科学家范德霍夫在阿姆斯特丹演讲时感慨:“他们不怕别人学会,因为他们始终走在最前面。”
而真正掀起风暴的,是“华夏号”战舰的首次试航。
这艘划时代的巨舰,不仅是蒸汽动力,更搭载了实验性电磁炮。其原理源自归国学子带回的欧洲电学研究,结合本土磁石矿提炼技术,由徐文渊主持研发。主炮可发射重达百斤的铁弹,初速三倍于传统火炮,且精准度极高,曾在试射中击穿三百丈外厚达三尺的花岗岩靶墙。
“华夏号”首航当日,贾彦亲自主持仪式。他并未穿军服,而是着一袭深青长袍,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齿轮与海浪交织的图案,下方写着四个小字:“启明之光”。
他在舰首发表演说:“今天我们造的不是武器,而是威慑。我不愿它轰鸣于战场,而愿它静默于港湾,让所有觊觎者知道:这片海洋,属于秩序,不属于掠夺。”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乌云压顶,狂风呼啸,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股新生的力量。忽然,一道闪电劈落,正中灯塔顶端!众人惊避,却见灯塔毫发无损??原来塔身早已安装避雷针,导线直入地下,正是新长安研究院最新成果之一。
“天意如此。”一名随行学者低语,“雷霆加身而不毁,此舰必成传奇。”
果不其然,“华夏号”尚未归港,消息已随电讯传回国内。京师沸腾,百姓争相打听“能引雷而不伤”的神舰。新皇亲自下诏,赐“华夏号”为“镇国神舟”,并命画师绘制全景图,悬挂于太和殿东壁,与郑和宝船并列。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之欢呼。
内阁中仍有老臣痛心疾首,谓之“舍本逐末,崇奇技而忘仁义”。礼部侍郎王?上疏弹劾:“贾彦擅立海外政权,僭越称制,设官分职,俨然国中之国。今又造妖舰、行邪术,惑乱人心,恐成王莽、曹操之祸!”
奏折呈上,满朝寂静。
新皇阅毕,沉默良久,终提朱笔批复:“尔所谓‘妖舰’,乃护国之盾;所谓‘邪术’,乃利民之器。贾彦所行,皆依律典,所建新城,仍奉大楚正朔。若此为奸臣,则朕宁要千个贾彦,不要一个循吏。此疏留中不发,再有妄议者,以离间君臣论罪。”
自此,朝中再无人敢公开攻讦。
反而民间兴起一股“航海热”。无数青年削发明志,誓赴海事学堂;各地书院纷纷增设“格物科”,讲授物理、化学、天文;就连偏远山村,也有私塾先生挂起手绘世界地图,教童子识“美洲”、“太平洋”、“新长安”。
这一年冬天,第一封由美洲原住民首领签署的《共治盟约》抵达京师。
盟约由十七个部落联合签署,使用象形文字与汉文双语书写,主要内容为:承认新长安政府管辖权,接受法律仲裁,提供劳力参与城市建设,换取医疗、教育、铁器供应;同时承诺永不侵犯楚人定居点,共同防御外来敌对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