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滚滚,震得京师城墙簌簌落灰。惊蛰刚过,一场倒春寒却将融未化的雪水再度冻结,青石板上结出薄冰,映着天边翻涌的乌云。魏国公府门前那面“大楚龙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鹏双翼似欲破空而去。
贾彦立于海事院最高?望塔内,手中握着一封刚刚由飞鹰传来的密报??字迹潦草,墨色斑驳,显然是在颠簸中仓促写就。信中只有一句话:“吕宋以东七百里,发现陆影,形如巨龟伏波,烟气升腾,土人称‘火神之脊’。”
他凝视良久,缓缓将信纸投入炉火。火焰跳动,映照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久违的炽热。
三年前,他曾在《寰宇全貌图》上画下那条虚线时,并未想到有生之年真能触及彼岸。而今,这条通往未知大陆的航路,终于被他的船队无意撞见。
“不是偶然。”他低声自语,“是必然。”
徐文渊推门而入,肩头沾满雨雪。“侯爷,天津急报:俄国使团已抵塘沽,自称奉沙皇之命,携国书求见陛下,愿缔结通商盟约,并请求派遣留学生来华学习造船与火器之术。”
贾彦冷笑:“俄国人?他们连海岸线都摸不清,哪来的胆子谈通商?”
“但他们带来了东西。”徐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于案上。其上所绘,竟是一幅粗略却精准的北太平洋海图,标注了堪察加、阿留申群岛,甚至有一条用红笔勾勒的航线,直指美洲西北角。
“这是……”贾彦瞳孔微缩。
“据使臣言,此图为西伯利亚猎户口述,由一名逃亡至莫斯科的葡萄牙航海士整理而成。俄国人愿以此图为礼,换取我朝蒸汽机图纸与海贸银券发行权。”
贾彦久久不语,指尖轻抚图上那片空白之地。他知道,这片被称为“新天洲”的土地,早已不在任何一国版图之内,乃是无主之域。谁先登陆,谁便拥有命名与开垦之权。
“告诉李忠,明日早朝,我要面圣。”他终于开口,“就说魏国公请旨出海??为大楚,取日不落之地。”
徐文渊心头一震:“您要亲征?”
“非亲征,而是启程。”贾彦转身望向窗外,“我们已经绕过了旧秩序,现在,该去建立新世界了。”
次日清晨,紫禁城太和殿前钟鼓齐鸣。百官列班,鸦雀无声。新皇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向殿外天际。昨夜内阁已连夜议定:若贾彦所奏属实,则此役关乎国运兴衰,不可轻拒。
贾彦身披玄铁重铠步入大殿,身后两名亲卫抬着一方木匣,长八尺,宽三尺,漆黑如墨,四角包铜,锁扣处印有昭武市舶司火印。
“臣贾彦,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平身。”新皇抬手,“卿今日所奏何事?”
贾彦起身,挥手示意亲卫打开木匣。顿时,满殿哗然??匣中竟是一块赤红色矿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置于阳光下泛出金紫色光泽。
“此物出自吕宋以东海山裂谷,经研究院化验,乃‘铂金’原矿,价值倍于黄金。更关键者,其可提炼出一种名为‘催化剂’的物质,能使蒸汽机效率再提三成,且极耐高温腐蚀。”贾彦朗声道,“而据土人指引,此类矿脉,在彼岸大陆连绵千里,俯拾皆是。”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诸位可知,西班牙人在墨西哥挖金,葡萄牙人在巴西种糖,荷兰人在爪哇贩香料,英国人已在北美设立十三个殖民点。他们靠掠夺崛起,而我们,可以靠建设称雄。我不求屠戮原住民,不求奴役他族,只求在那片无主之地上,建一座属于大楚的新城,名曰‘长安’,使其成为贯通东西两洋的枢纽。”
殿中寂静如死。
兵部尚书颤声道:“此去万里重洋,风涛莫测,岂能以举国之力冒险?”
户部侍郎亦附和:“况且军费浩繁,辽东尚未彻底平定,若再兴远洋之役,恐财政难支。”
贾彦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掷于御前:“这是昭武市舶司近三年收支明细。请诸公睁眼看一看:南洋债券本息已还清;海贸银券流通额突破两千万两;松江、天津、登州三大船厂年产蒸汽舰十二艘;机械研究院实现七成设备自造;女子识字计划培养通译三百余人,遍及各大港口。我们的钱,不是朝廷给的,是我们自己赚的!我们的船,不是兵部拨的,是我们自己造的!我们的路,也不是你们允许走的,是我们硬生生闯出来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来,不是求你们批准,而是通知你们??我要走了。带十艘‘玄甲级’战舰,五千精兵,三千工匠,五百学者,十万吨补给,横渡太平洋。若成功,归来时带回的是新城、矿产、技术、盟约;若失败,尸骨埋于海底,也绝不拖累朝廷一分一毫!”
满殿震惊。
新皇缓缓起身,走到玉阶边缘,低头看着这个始终不曾低头的男人。
许久,他轻声道:“你真的不怕死?”
“怕。”贾彦坦然答道,“但我更怕后人指着这片地图说:‘这里曾有一个伟大的机会,却被我们错过了。’”
新皇闭目,再睁眼时,眼中已有泪光。
“准奏。”他一字一顿,“朕赐你‘代天巡狩’金牌一面,遇藩不拜,见官如君;调拨内库黄金十万两,以为启动之资;另命翰林院修撰《东征实录》,待你凯旋之日,亲自执笔序言。”
随即,圣旨颁下:特命魏国公贾彦统领“东方远征舰队”,授予全权处置海外事务之权,凡所开辟疆土,皆归市舶司直辖,十年内无需上缴赋税,专用于建设与发展。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有人痛哭流涕,谓之舍命求功;有人焚香祷告,祈愿平安归来;更有无数青年学子涌入海事学堂报名参军,誓言“愿随公赴死,不负此生”。
一个月后,扬州港万人空巷。
十艘巍峨巨舰列阵江心,“破虏号”居首,“镇海号”、“靖远号”依次排开,甲板漆成深蓝,炮塔镀铬反光,船尾高悬“大楚龙骧”与“代天巡狩”双旗,在春风中猎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