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梦
DeIndiasedroom
我妈的床头柜上有七个奖杯。那些铁质的奖杯经过时间的洗礼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生了一层黑乎乎的铁锈,还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最大的那个摆在正中间,耳朵又瘦又长,杯子很深,仿佛一个头盔。其他的奖杯都在它的光辉身影之下,从小到大依次排着。最小的几个奖杯上盖着盖子。一掀起来,就会闻到一股泥土的芳香,准确地说是夏天的泥土的芳香。
奖杯的木制杯脚上没有刻上金属图案,也没有奖杯的来源、日期、产地和比赛项目。也有可能是古董,是用来喝水的杯子,祖祖辈辈的嘴唇都沾在了这些杯子上。小时候我们也拿这些奖杯喝过水,一股灰尘的味道,喝完就哭了。
我妈会拿着布来擦那些奖杯,然而上面的铁锈很顽固,怎么也擦不掉。每过一段时间,就跟平常一样,灰尘会再次出现在奖杯上。唯一没有灰尘的地方是奖杯底下,木制的杯脚下面。那个小小的正方形下面可干净了,干净到发光。有时候,我会提起床头柜上所有的奖杯,去研究那些黑色的木制杯脚,希望能找到它们的来源地。有时候我仿佛看到一个老女人,用颤抖的手举着杯子喝水,那是我外婆的妈妈。
不久后,世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一切有深度的东西都变得很生硬很平庸,仿佛给了我一巴掌,叫我快醒来。
那些奖杯来自印度,准确地说是阿格拉,我妈还是个女孩子的时候,在维多利亚女王女子寄宿学校的操场上奔跑的时候。那双**的双脚踩在暖洋洋的地上,松软的沙子里,胳肢窝里飘出一股味道。她在学校很有名,大伙儿都叫她飞翔的起跑。没人能在起跑线赢了我妈。
“我的耳朵很好,”我妈说,“腿也跑得飞快。”
听我爸说,在开枪前,我妈就冲了出去,他在我耳边轻声念道:“在印度飞快的起跑和不服规矩的起跑之间的区别是值得好好讨论的。”
我妈的耳朵仍然很好,脱下一只拖鞋,朝我爸的额头打了过去,说:“以前根本就没有什么起跑枪。”接着又开始讲那个站在起跑线旁边的男人,一个穿着白色无袖毛衣、说话很精准的裁判员,每次就只有这12个字:“站到起跑线后面,准备好,开跑!”
我妈穿着一只拖鞋从客厅跑向了房间。门都开着,她跑到房间的尽头,把手伸向空中,然后又笑嘻嘻地跑了回来,说:“我们来比一个?”
说完又穿上拖鞋,站好,做出起跑的姿势,我也跟着做出了起跑的姿势。
我爸要担当裁判的角色,就跟印度的那个裁判员一样,说出那十二个字。只不过相比那件白色的无袖毛衣,我爸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毛衣。我妈觉得,我爸不用穿新衣服。每个星期六,晾衣绳上晒的**上的洞大到小鸟都可以从里面飞过去。有一天,**会被送去一个印度裁缝那里,修修补补。
“西奥。”我妈说。
我爸不想当裁判员,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出错。可是只要我妈一叫他的名字,他就知道别无选择了。在我们家,他的名字跟死亡威胁是同义词。
“站到起跑线后面,”我爸勉强地说出这几个字,“准备好,”最后突然叫道,“开跑!”
我冲了出去,而我妈已经跑到了门旁边,赢得很彻底,足足一整个客厅的距离。
我爸摇着头,什么也不敢说。
我六岁那年,我爸妈帮我报名参加鹿特丹田径俱乐部。那是21世纪80年代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教练叫弗雷克·芮格洛克,穿着紫色加黄色的运动服。我妈给我穿上了一件短裤,我是唯一穿着黑袜子的参赛队员。
我们在深红色的跑道上跑了一圈,弗雷克·芮格洛克跑在最前面,我们跟在后面,队伍越来越长。有些学生来参加田径俱乐部是因为他们的父母觉得运动对他们有好处。那些孩子的腿很粗,脸蛋圆圆的,脚在粗糙的跑道上拖拖沓沓。而有些孩子来参加运动,只是为了父母好。他们像有多动症似的,不停地奔跑、跳跃、弹跳,对他们来说,静止不动是无法做到的事,也是不健康的。我就属于这样的孩子。在我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数的能量,食用色素真是个要命的东西。
“先叫他跑个十圈再说,”我爸对教练说,“回家就安静了。”这会儿,他正和我妈坐在田径跑道旁边的草坪上。从远处看,是一幅非常平和的画面。一对年轻的父母享受着寂静和安宁。
我爸正在看一篇文章,跟前列腺有关,他成了一名前列腺癌专家,每个星期都要读一篇和这个主题有关的文章。可是,我妈不让他在家里工作,所以他就经常偷偷在厕所里看。要是在洗手间里待得太久了,我妈就会把耳朵贴到厕所的门上。
“有翻书的声音!”我妈说,“我听见了翻书的声音!”
“我有这个权利,”门的另一边说,“再说了,我正大便呢。”
我妈坐在地上,把鼻子凑到门槛和门最下面的空隙处,说:“我怎么什么也闻不到?”
“我在上厕所呢,”我爸说,“别烦我。”
“你在工作,”我妈大叫起来,“你在看文章!”
“没有!”
我妈抬起拳头,使劲敲起门来,说:“快出来!”
“等我大便完就出来。”
有时候,我爸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才冲马桶,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我妈一直在等,越等越没耐心,越等越急,堵住了我爸的去路,他得张开手脚,让我妈搜身。
“我刚刚在大便,”我爸说,“不是在作案。”
我妈的手在我爸身上摸来摸去,从上摸到下,从前摸到后,她没去海关工作真的可惜了。搜查可能会导致两种结果。要不就是摸到了我爸藏在身上的书,要不就是发现了被我爸藏在厕所下水道后面的书。最终的结果都一样,我妈把书在厕所里面撕碎。而我爸则蹲在厕所旁边,一边骂,一边把碎片从厕所里捞出来。
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这些画面是不会很快被遗忘的。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儿,在卧室里铺床,一不留意,我爸就乘机去看和前列腺癌有关的文章,并做出修改,但只有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才能得逞。有时候我妈气急了,就会试图吃掉写文章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