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页之后:
布法之月
一直往下,这张纸的边缘上,文字险些掉了出去:
向长老征税?粮食税?征像空气般必不可少的东西的税?
奥博拉古达月
马加纳迪贾拉之日到马加纳迪布里迪之日
今天他放我们自由。雨不肯停下。诸神的作为。
我扔下这本册子,捡起另一本,这本用黑白的带毛牛皮装订,而不是亮闪闪的光滑皮革。纸张用亮红色棉线装订,意味着这本是最新的,尽管它插在一摞文书的中间。无疑是被人插在那儿的。他蓄意打乱顺序,这样别人就无法轻易重建他的生平故事了,我确信如此。一只猫匆匆跑过。我头顶上有东西扑腾,我抬头看。两只鸽子飞出我头顶高高的窗户。
难道这个年代就属于疯狂的主上吗?
萨达萨阿之月
比塔卡拉之日
有些人我对他们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爱,有些文字我会写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件,用他们永远读不懂的另一种语言。
拉马萨之日
对孩子的爱不是痴迷又能是什么呢?我看着我最小的孩子变魔术,我流泪,我看着我最大的孩子展示肌肉和力量,我自豪地微笑,别人警告我们,只有诸神才能如此骄傲。对他们和他们之间的那四个孩子,我拥有的爱令我惊恐。我看着他们,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任何人敢来伤害我的孩子,我都会杀死他。我会毫无慈悲和他念地杀死他。我会摸到他的心脏,掏出来塞进他嘴里,哪怕这个人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六个孩子。
六个。
古拉安德哈拉之月
加达杜马之日
同一个夜晚,贝勒昆留下我一个人。我写了一整夜。然后我听见了这些:一声呜咽,一声粗嘎的回应,一声尖叫被一巴掌扇回去,然后是又一声粗嘎的回应。我的门外,隔着四个门洞。我推开门,滑头阿玛奇在那儿。他的后背被汗水濡湿。我会说那是钢铁之神的作为,但其实我自己的怒火一直蹿进了我的脑袋。他的伊法占卜碗就在他脚边的地上。我抓起它砸在他头上。一次又一次。他倒在女孩的身上,完全盖住了她。
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了。阿福姆和杜库对我说,别担心小弟,我们已经做好了安排。我们会来接你的妻子和孩子,人们会认为他们陡然消失,就像一段零散的记忆。
他躲藏在孔谷尔。
六个孩子。
这本册子和底下一本之间夹着一张莎草纸。我能闻出它曾经有一股浓烈的香味,像是寄给情妇的信件。他亲笔写的,但不像日记那么草率和匆忙。上面写着:
一个人探寻最深的真相也许会遭受苦难,但绝对不会感到无聊。
巴苏·福曼古鲁肯定去过沙海的北方。我这么猜测是因为他们热衷于谜语、游戏和双关,有时候在某些邪恶城市的边境上,你要是猜错了就会被当场斩杀。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他本人还是读到它的其他人?福曼古鲁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读到。他知道有某种势力要来找他,于是提前运走了这些东西。没有人能从历史殿堂拿走任何东西,连国王也不行。有人会来寻找,也许是找那些信件,但没有人能找到,它们甚至未必存在。大家开口闭口都在说那些不利于国王的信件,就好像从没有人写过任何东西反对国王似的。然而这些日记底下没有信件,只有一沓接一沓的缴税存根,每年记录他前一年增加了多少头牛。还有马拉卡尔的庄稼收成记录。还有他父亲的土地记录,还有他帮助亲戚女儿筹集的嫁妆。
直到我翻到一张古老的莎草纸,上面有线条、方框和姓名。烛光变得更亮了,说明外面已经更暗了。看管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走了。
蜡烛烧得很慢。这张纸最顶上用很大的字体写着克瓦什·莫凯。这是国王的曾祖父的父亲。莫凯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长子是克瓦什·莱昂戈,他继任国王,他的名字底下有四个儿子和五个女儿。莱昂戈的名字底下,第三个儿子克瓦什·阿杜瓦莱成为国王,他底下是克瓦什·奈图。奈图底下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是克瓦什·达拉,现任国王。我不知道国王的姐妹叫什么,直到在这张纸上看见。丽思索罗。她全心全意侍奉一位女神,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位,但这位女神的侍奉者要舍弃原先的名字。我的女房东曾经说过,风传她不是修女,而是个疯子。因为她的脑袋太小,无法处理一件可怕的大事。这件可怕的大事是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很可怕。他们送她去山里的堡垒生活,那儿没有进去或出来的路,因此服侍她的女人们也会永远幽闭。我放下族谱,福曼古鲁的谜语依然让我困惑。
国王族谱底下是他写下的文字。更多的账目和记录,还有其他人的账目和记录,所有长者的食品供应的清单,访客名单,他的另外几本日记,有一些的年份比顶上那些早好些年。甚至还有他写的两本情感建议小册子,写这东西的时候他和国王似乎除了情爱什么都不追求。还有空无一字的册子,带有气味的纸张,船只、建筑物和比马拉卡尔更高的塔楼的图画,还有一本书,封面说它讲述了前往姆韦鲁的禁忌旅程,我打开却只见到象形文字,可惜和我先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然后还有这些,一本又一本,一页又一页,长老的智慧和教导。谚语,天晓得是他听来的还是自己想的。还有长老会议的记录,有些甚至不是他写的。我长时间地咒骂他,骂得很难听,然后我忽然想通了。
我在忍受无聊的折磨。
就像他写过的一样。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他这么做有多么聪明,就像一阵风忽然把一朵花吹到了我脸上。你必须熬过无聊的折磨,才能抵达真相的彼岸。不,熬过无聊的折磨,抵达真相的深处。揭穿最深处的真相。
我抱起两摞册子和文件,它们都高得顶到我的下巴,我把它们放到一旁,地上还剩下一本册子。红色皮革装订,上面打着绳结,我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里面的纸页是空白的。我再次咒骂,险些把它扔到房间的另一头去,这时册子的最后一页扬了起来。上面写着:飞鸟进来之处。我抬头看那扇窗户。当然了。就在那儿,窗台有两块木条是松开的。我爬上去,搬开木条,底下有个红色皮革的小包,里面都是没有装订的大张纸页。我吹掉第一页上的灰尘,上面写着:
此文书谨呈国王大人
自他最谦卑的仆人,巴苏·福曼古鲁
我看着这东西,已经有人为此丧命。这东西引出了阴谋和诡计,这几张脏兮兮臭烘烘的零散纸张,目前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轨迹。有几段提议用金钱代替惩罚,不再因为轻罪而上肉刑。有一段要求将死者的财产划归第一任妻子。但有一段这么说:
各处土地上所有的自由人,生来自由者和被赐予自由者,都永远不会被奴役或被再次奴役,他们在战争中献身也必须按照其价值获得补偿。如此自由同样适用于他们的后代和后代的后代。
我不知道国王是不是因为这段要杀死他,但我知道很多人会。但接下来还有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