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卡瓦和黑豹救助敏吉孩子已经十九个月。
黑豹不睡在屋里的地上,哪怕变成男人的时候也一样。每天傍晚他都爬到树上的更高处,在两根枝杈之间睡觉。他在睡梦中变回男人——我亲眼见过——但不会掉下来。然而有些夜晚他会外出觅食。一个满月的夜晚,我离开库已经二十八天了,我等黑豹走远,跟随他的气味出发。我沿着向北弯曲的枝杈爬行,翻下向南扭曲的枝杈,跑过从东向西像道路一样平坦的枝杈。
我找到他了,他刚拖着猎物爬到枝杈之间,他的头部从未显得这么强健过。他用爪子杀死的羚羊依然被他抓着脖子。空气中有着浓烈而新鲜的死亡气味。他咬住羚羊的后腿根,撕开羚羊的身体,吃靠近腹部更柔软的肉。血溅在他鼻子上。黑豹咬掉更多的肉,咀嚼,吞咽,快极了,就像一条鳄鱼。他看见我,尸体险些从他手里滑出去,我们彼此看了很久,我甚至开始想这会不会是另一只黑豹了。他的牙齿撕开红色的血肉,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我。
夜里女巫会去最顶上的茅屋,也就是没有门的那幢小屋。我确定她从屋顶的翻板门进屋,但我想亲眼看见。黎明即将来临。卡瓦被一堆沉睡的孩童压在底下,他自己也睡着了。黑豹出去吃剩下的羚羊了。雾气今夜格外浓重,我看不见脚下的台阶。
“这些事情必定会发生在你身上。”一个我没听见过的声音说。一个小女孩。
我吓了一跳,但我面前和背后都没有人。
“你最好还是上来一趟。”另一个声音说。那个女人。
“上面没有门。”我说。
“是你没有眼睛。”她说。
我闭上眼睛,重新睁开,但墙依然是墙。
“你走。”她说。
“但没有——”
“走。”
我知道我会撞到墙上,我会咒骂她和很可能还在吸她**的婴儿,因为他根本不是婴儿,而是个吸血的奥巴伊弗[10],光从他腋窝和屁眼射出来。闭上眼睛,我向前走。两级台阶,三级,四级,没有墙碰到我的额头。睁开眼睛,我已经站在房间里了。它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但比底下那间小。木头地板上到处刻着东西,印记、咒语、符咒、诅咒。我现在知道了。
“一个巫师。”我说。
“我是桑格马[11]。”
“听着像巫师。”
“你认识很多巫师?”她问。
“我知道你闻着像女巫。”
“Kuyirenizesasayi。”
“我在世上不是孤儿。”
“但你是一个没有男人愿意养的男孩,过着艰难的日子。听说你父亲死了,你母亲对你来说也死了。所以你算什么?至于你祖父嘛……”
“我向神灵诅咒你。”
“哪个神灵?”
“我受够了斗嘴。”
“你斗得像个孩子。你来这儿一个多月了。你学到了什么?”
我在她和我之间挂起寂静。她依然没有现身。她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女巫一直在其他地方,只把她的声音投向我。也许黑豹终于一路吃到了羚羊的心脏,承诺把它给她。也许还有肝脏。
一个柔软的东西打在我头上,一个人咯咯笑。一个小球打在我手上又弹开,但我没听见它落在地上。另一个打在我胳膊上,然后再次弹起,弹得很高,却没有声音。太高了。地板看上去干干净净。第三个打中我右臂,我及时抓住它。孩子又咯咯笑。我张开手,一小坨羊屎跳出来,飞得很高,没有下落。我抬起头。
有人用石墨把黏土天花板擦得锃亮。女人倒挂在天花板上。不,站在上面。不,连接着天花板,俯视着我。尽管轻风吹拂,她的袍子依然裹在身上。她的衣服盖住了**。事实上,她站在天花板上,就像我站在地板上。还有孩子,所有孩子都躺在天花板上。或者站在天花板上。彼此追逐,上下翻腾,一圈一圈转,嘶嘶威胁,哇哇叫,跳起来,但依然落回天花板上。
而那是什么样的孩子?双生男孩,每个都有一个头部、一只手和一条腿,但左右连在一起,共用一个腹部。一个小女孩,蓝色烟雾组成她的身体,一个男孩在追她,他的身体又大又圆,像个球,没有腿。另一个男孩,有个光亮的小脑袋,打卷的头发像一个个小点,身体很小,但腿长得像长颈鹿。另一个男孩,皮肤白得像前几天的女孩,但眼睛又大又蓝,就像浆果。还有一个女孩,左耳后面有一张男孩的脸。还有三四个孩子看着就像任何一个母亲的孩子,但他们上下颠倒站在天花板上,俯视着我。
女巫走向我。我抬起手就能摸到她的头顶。
“也许是我们站在地板上,而你站在天花板上。”她说。
她话音刚落,我就从地板上飞了起来,我连忙伸出双手,免得脑袋撞上天花板。我觉得天旋地转。烟雾孩子出现在我前方,但我既不害怕也不吃惊。没时间思考,但我还是心想:就连鬼魂孩童也首先是个孩童。我的手径直穿过她,带起她的一部分烟雾。她皱眉,踩着空气跑开。连体双生子从地上爬起来跑向我。和我们玩吧,他们说,但我一言不发。他们站在那儿看我,一条斑纹缠腰布裹着两个人的身体。右边的孩子有条蓝色的项链,左边的,绿色。长腿的男孩向我俯身,双腿笔直,下垂的宽松长裤和我父亲穿的一样,长裤的颜色我不认识。就像深夜的红色。紫色,她说。长腿男孩用我不懂的语言对双生子说话。他们三个一起大笑,直到女巫叫他们走开。我知道这些孩子是什么人,我把这话说给她听。他们是诅咒完全生效的敏吉。
“你去过智慧殿堂吗?”她说,一条胳膊垂在身体侧面,另一条抱着一个不想吸她**的孩子。我每天都会经过这座殿堂,曾经不止一次走进去。它的大门永远敞开,意思是智慧向所有人开放,但我太年轻,没法学习那里的课程。不过我还是说:“这座殿堂在哪儿?”
“殿堂在哪儿?就在你逃离的城市里,孩子。学生在那里思考世界的真正本质,而不是老朽的愚蠢念头。他们在殿堂建造抵达星空的梯子,创造与美德或罪孽无关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