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塔的时针即将咬合岁末的齿痕。
天台的风是淬过冰的刃,二百六十八米的高度将人间灯火碾成流散的碎金。宋萤第三次攥紧江疏延的袖口时,刘念正将眼镜摘下来擦拭——镜片上凝结的,不知是雾气还是时间碾过的微尘。
“你哥……”宋萤的声音被风削薄,“真会选地方。”
江疏延未应声,目光抛向天台另一端。光影交界处,江浔的背影将林安言笼进自己的轮廓里,像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的庇护。林安言仰头的弧度她认得——那是冰雪初融时,第一道裂痕的形状。
十一点五十九分。
城市开始屏息。
江浔的掌心贴住林安言的后颈,温度透过羊绒围巾渗进来,像迟来的春天叩击冻土。
“冷么?”他问,明知故问。
林安言摇头,发梢扫过江浔的下颌。他正在看玻璃上自己写下的数字:“1。31”。水汽蒸腾的痕迹,像某种即将过期的咒语。
江浔忽然覆盖住那个日期。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游走,写下的却不是数字——是一个圆,一个笨拙的、不够规整的圆。
“这是什么?”林安言低声问。
“新年。”江浔答得模糊,“整的。”
然后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丝绒盒子。不是圣诞夜的深绿,而是接近暮霭的灰蓝。打开时没有声响,只有两枚素圈躺在黑暗里,泛着哑光,像被夜色反复濯洗过的月亮碎片。
“三十号给你。”江浔取出一枚,托在掌心。戒指内壁的刻字在远处地灯的余光里显形——是“冬尽”。
林安言的呼吸滞了滞。
“冬天会尽。”江浔替他戴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薄霜,“春天会来。不管在哪儿。”
戒指滑过指节,金属的凉意转瞬被体温捂暖。林安言盯着那圈银白,忽然想起父亲遗物盒里那枚褪色的婚戒——同样素净,同样沉默地套在无名指上,一戴就是一生。
“另一枚呢?”他问。
江浔递过来。林安言接过,指尖抚过内壁。刻的是“春归”。
不是请求,不是祈愿,是陈述句。像季节更替一样确凿的陈述。
他为江浔戴上时,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初响。广播声被高空的风扯碎,数字像断线的珠串滚落:
“十——”
……
……
……
宋萤的礼物藏在颤抖的指间。
耳钉是请银匠定制的,雪花六角被极致简化,只剩骨架般的线条。他为此画了十七张草图,最终选定这版——不过分精巧,像冬夜偶然落在肩头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融化的那种。
“可能……太素了。”他声音发虚。
江疏延却已侧过脸,将耳畔碎发别至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仿佛早已预演千遍。耳垂裸露在寒风里,薄得像半透明的贝母。
“戴左边。”她说。
宋萤捏着耳钉的手指僵硬如冻土。针尖触及皮肤时,江疏延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疼,是冷的应激。金属穿透软骨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好了。”他哑声说,指腹无意擦过她耳后的皮肤。那里温软,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刺目的温差。
江疏延抬手触碰那枚雪花。指尖在银饰表面停留片刻,然后滑向他手腕——那里还空着。
她从包里取出手链。银链细得像雨丝,坠子是一枚微缩的哨子,黄铜质地,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
“拉拉队的备用哨。”她解释,低头为他扣搭扣,“训练时……如果你在,我就吹一下。一声代表‘我看见你了’,两声代表‘今天打得很好’,三声……”
她顿了顿,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