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书卷末载崇祯十年丁丑小寒日勾甬万泰《跋》略云:
自邦玉氏诛茅结庐,一时名流多乐与之游,而人始知有横山。会同人江子道暗挈妻子读书其中,因得偕陆子文虎(彪)策杖从之。
可知江道暗为杭州名士无疑,而马氏游记关于蝶庵之叙述,尤可与钱诗相印证也。至马、万二氏所言之邦玉,或即作《横山草堂记》之江元祚。但牧斋此次游横山之诗什,不及邦玉之名与其园林之胜,殊不可解。今亦未悉其本末,并与道暗之关系,当再详检。
光绪修《杭州府志·三三·名胜门》“西溪探梅”条云:
由松木场入古**溪,溪流浅狭,不容巨舟。自古**而西至于留下,并称“西溪”。曲水周环,群山四绕。名园古刹,前后踵接,又多芦汀沙溆,重重隔断,略彴通行,有舆马不能至者。其地宜稻宜蔬宜竹,而独盛于梅花。盖居民以为业,种梅处不事杂植,且勤加修护,本极大而有致。又多临水,早春时沿溪泛舟而入,弥漫如香雪海。
沈德潜等辑《西湖志纂·一三·西溪胜迹门》云:
西溪溪流深曲,受余杭南湖之浸,横山环之,凡三十六里。
牧斋留滞杭州时间几达一月之久,其踪迹似未越出西溪横山之区域。号为赏花,实则怀人。于无可奈何之际,当亦寻访名胜,愁对隐沦。凡此诸人诸地,并不能惊破其罗浮酣梦也。
钱氏此次之游杭州,共得诗九首。直接及间接有关于梅花者,凡六首。其中二首,一为当地寺僧,一为当地官吏而作,可不计外,余四首实皆为河东君而赋也。观梅之举,本约河东君同行,河东君既不偕游,于是牧斋独对梅花,远怀美人,即景生情,故此四首咏梅之作,悉是河东君之写真矣。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西溪永兴寺看绿萼梅有怀》(寅恪案:《初学集·一八》此题下多“梅二株蟉虬可爱,是冯祭酒手植”十三字)云:
略彴缘溪一径斜,寒梅偏占老僧家。共怜祭酒风流在,未惜看花道路赊。绕树繁英团小阁,回舟玉雪漾晴沙。道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
河东《次韵永兴看梅见怀之作》云:
乡愁春思两欹斜,那得看梅不忆家。折赠可怜疏影好,低回应惜薄寒赊。穿帘小朵亭亭雪,漾月流光细细沙。欲向此中为阁道,与君坐卧领芳华。
寅恪案:《西湖志纂·一三·西溪胜迹门》“永兴寺”条引《西湖梵隐志》(参光绪修《杭州府志·三五·寺观·二》“永兴寺”条)云:
明万历初冯梦桢太史延僧真麟新之。手植绿萼梅二本,题其堂曰“二雪”。
然则杭州之梅花,以西溪永兴寺冯具区所植之绿萼梅为最有名。牧斋此次游杭州看梅,历时颇久,而多在西溪者,即由于此。何况汪然明别墅亦在此间。赏今日梅花之盛放,忆昔时美人之旧游,对景生情,更足增其诗兴也。夫古来赋咏梅花之篇什甚多,其以梅花比美人者,亦复不少。牧斋博学能诗,凡所吟咏,用事皆适切不泛,辞意往往双关。读者若不察及此端,则于欣赏其诗幽美之处,尚有所不足也。上录七律所用故实,初视之亦颇平常,不过《龙城录》赵师雄罗浮梦事并苏子瞻和杨公济《梅花诗》(见《东坡集·一八·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及《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及高季迪《梅花诗》(见高启《青丘集·一五·梅花(七律)九首》之一)等出处耳。但细绎之,则《龙城录》中云:
赵师雄于松林间,见一女人,淡妆素服。(寅恪案:今所见《龙城录》,诸本皆作“女人”,惟佩文斋增补阴氏《韵府群玉·十灰韵》,“梅”下引《龙城录》“女人”作“美人”。疑阴氏所见本作“美人”也。)
及高诗“月明林下美人来”之句,皆以昔时“美人”两字之古典,确指今日河东君之专名。其精当不移有如此者。又前论牧斋《冬日同如是泛舟》诗“莫为朱颜叹白头”句,引顾公燮《消夏闲记》等书,足征河东君皮肤之白。永兴寺冯开之所植之双梅,乃绿萼梅,故署其堂曰“二雪”。凡梅之白花者,其萼色绿。范成大《范村梅谱》“绿萼梅”条(见涵芬楼本《说郛·七十》并参博古斋影印《百川学海》本)云:
绿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京师艮岳有萼绿华堂,其下专植此本。人间亦不多有,为时所贵重。
故牧斋取此眼前相对之白梅,以比远隔他乡美人之颜色,已甚适切。复借永兴寺之绿萼梅,以譬《真诰》中神女之萼绿华(见《真诰·一·运象篇·第一》萼绿华诗),即河东君,尤为词旨关联,今古贯通。牧斋此诗“道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两句,可谓言语妙绝天下矣。抑更有可论者,“新妆”二字亦有深意,李太白诗(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四·清平调词三首》之二)云: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据顾云美《河东君传》云:
君为人短小,结束俏丽。
则河东君可比赵飞燕,而与肥硕之杨玉环迥异。寅恪初读牧斋此诗,未解“新妆”二字之用意,一夕默诵太白诗,始恍然大悟,故标出之,以告读者。
河东君和作《初学集》不载。或是以所作未能竞胜牧斋原诗之故。其诗结语云“欲向此中为阁道,与君坐卧领芳华”,当出王摩诘诗“阁道回看上苑花”之句(见《全唐诗·第二函·王维·四·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七律)》)。盖牧斋原作与右丞之作同韵,岂河东君因和牧斋之故,忆及王诗,遂有“阁道”之语耶?
《东山酬和集·二》牧翁《二月九日再过永兴看梅梅花烂发仿佛有怀适仲芳以画册索题遂作短歌书于纸尾》(寅恪案:《初学集·一八·东山诗集·一》“仲芳”上有“吾家”二字)云:
西溪梅花千万树,低亚凝香塞行路。永兴两树最绰约,素艳孤荣自相顾。飘黄拂绿傍香楼,春寒日暮含清愁。依然翠袖修林里,遥忆美人溪水头。徙倚沉吟正愁绝,见君画册思飘瞥。开怀落落生云山,触眼纷纷缀香雪。羡君画高神亦闲,趣在苍茫近远间。仲圭残墨泼武水,子久粉本留虞山。我将梅花比君画,月地云阶吐光怪。乞君挥洒墨汁余,向我萧闲草堂挂。草堂深柳净无尘,淡墨疏窗会赏真。还将玉雪横斜意,举似凌风却月人。
寅恪案:仲芳者,钱棻之字。光绪修《嘉善县志·二二》(参光绪修《嘉兴府志·五五·钱棻传》)略云:
钱棻,字仲芳。崇祯十五年经魁。构园曰“萧林”,种梅百本。晚岁键户谢客,著书大涤山,赋诗作画。年七十八卒。
牧斋此诗以花比人,辞语精妙,自不待言。而“遥忆美人溪水头”,乃一篇之主旨也。至其结语云:“乞君挥洒墨汁余,向我萧闲草堂挂。草堂深柳净无尘,淡墨疏窗会赏真。还将玉雪横斜意,举似凌风却月人。”其欲贮河东君于金屋之意,情见乎辞矣。牧斋此诗后未载河东君和章,盖河东君此时已不作长句古诗。其所以如此之故,今未敢妄测。然必不可以朱竹垞之论程松圆者论河东君,则可断言也。(见《明诗综·六五》“程嘉燧”条。)
更有可论者,光绪修《常昭合志稿·四四·艺文·闺秀遗箸》云:
《河东君诗文集》十二卷。《梅花集句》三卷。柳隐,钱受之副室。
《河东君文集》十二卷未见,不知内容如何。但据从胡文楷君处抄得之三卷本《梅花集句》题云:
我闻室《梅花集句》,河东柳是如是氏集。
今检《列朝诗集·闰·五·集句诗类》载《童琥小传》云:
琥,字廷瑞,兰溪人。有《草窗梅花集句》三卷,凡三百有十首。
牧斋选廷瑞《梅花集句诗》共六首。取三卷之钞本校之,则牧斋所选者,悉在其中,惟有数字不同耳。由此言之,可证所谓河东君集本,实廷瑞所集。至何以误为出自河东君,则殊难考知。但检《初学集·一三·试拈诗集》有《戏书梅花集句诗(七绝)》一首。题下自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