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圆与牧斋两人平生论诗之旨极相契合一点,兹姑不论。唯就崇祯十三四年冬春之间,两人之交谊言之,则殊觉可笑可怜。松圆本欲徇例往牧斋家度岁,忽遇见河东君亦在虞山,遂狼狈归里。牧斋又约其于西湖赏梅。松圆因恐河东君亦随往,故意负约不至杭州。俟牧斋独游新安,访孟阳于长翰山居,孟阳又复避去,盖未知河东君是否同来之故。及牧斋留题于山居别去之后,松圆返家,始悉河东君未随来游,于是追及牧斋于桐江,留此最后之一别。噫!年逾七十垂死之老翁,跋涉奔驰,藏头露尾,有如幼稚之儿童为捉迷藏之戏者,岂不可笑可怜哉?牧斋固深知孟阳之苦趣,于孟阳卒后,其诗文中涉及孟阳者,则往往追惜于桐江之死别,情感溢于言表。由今观之,牧斋内心之痛苦,抑又可推见矣。
牧斋此次,即崇祯十四年二月之大部分时间,滞留杭州。其踪迹皆于《初学集·一八·东山诗集·一》寓杭州诸诗中推寻得之。检此集此卷所载诸诗,自《有美诗》后至《余杭道中望天目山》,只就牧斋本人所作,而河东君和章不计外,共得九题。取《东山酬和集·二》所载牧斋之诗参较,则《初学集》所载多《东山酬和集》五题。盖此五题之所咏,皆与河东君无关故也。但此五题虽与河东君无关,然皆牧斋崇祯十四年二月留滞杭州所作。在此时间,牧斋既因河东君之未肯同来,程松圆复不愿践约,失望之余,无可奈何之际,只得聊与当时当地诸人,作不甚快心满意之酬酢。实与此时此地所赋有关河东君诸诗出于真挚情感者,区以别矣。此类酬应之作,原与本文主旨无涉,自可不论。唯其中亦略有间接关系,故仅就其题中之地或人稍述之,以备读者作比较推寻之数据云尔。
《初学集·一八·东山诗集·一·栖水访卓去病》云:
(诗略。)
寅恪案:《有学集·三二·卓去病先生墓志铭》略云:
去病姓卓氏,名尔康。杭之塘西里人。
又光绪修《唐栖志·二·山水门》“官塘运河”条云:
下塘在县之东北,泄上塘之水,受钱湖之流,历五林、唐栖,会于崇德,北达漕河,故曰“新开运河。”
据此知牧斋于崇祯十四年正月晦日,即廿九日,在鸳湖舟中赋《有美诗》后,当不易原来与河东君同乘之舟,直达杭州。初次所访之友人,即“杭之塘西里人”卓去病。后此九年,即顺治七年,牧斋访马进宝于婺州,途经杭州,东归常熟,《有学集·三·庚寅夏五集·西湖杂感序》云:“是月晦日记于塘栖道中。”亦由此水道者。盖吴越往来所必经也。
《夜集胡休复庶尝故第》云:
惟余寡妇持门户,更倩穷交作主宾。
寅恪案:此两句下,牧斋自注云:“休复无子,去病代为主人。”又《初学集·八一》载《为卓去病募饭疏》一文,列于《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及《追荐亡友绥安谢耳伯疏》后。故知此三文当为崇祯十四年二月留滞杭州同时所作也。休复名允嘉,仁和人。事迹见光绪修《杭州府志·一四四·文苑传·一》。
《西溪郑庵为济舟长老题壁》云:
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落梅风里经声远,修竹阴中梵响迟。
寅恪案:《初学集·八一·书西溪济舟长老册子》略云:
献岁拏舟游武林,泊蒋村,策杖看梅,遍历西溪法华,憩郑家庵。济舟长老具汤饼相劳。观其举止朴拙,语言笃挚,宛然云栖老人家风也。口占一诗赠之,有“频炷香灯频扫地,不拈佛法不谈诗”之句,不独倾倒于师,实为眼底禅和子痛下一钳锤耳。师以此地为云栖下院,经营数载,未溃于成,乞余一言为唱导。辛巳仲春聚沙居士书于蒋村之舟次。
光绪修《杭州府志·三五·寺观·二》“古法华寺”条云:
在西溪之东,法华山下。明隆万间,云栖袾宏以云间郑昭服所舍园宅为常住,址在龙归径北,约八亩有奇。初号“云栖别室”,俗名“郑庵”。崇祯(六年)癸酉秋,郡守庞承宠给额称“古法华寺”。
此条下附吴应宾(吴氏事迹见《明诗综·五五》及《明诗纪事·庚·一五》等)《古法华寺记》云:
古杭法华山有云栖别院者,乃云间青莲居士郑昭服所施建也。居士归依莲大师,法名广瞻,雅发大愿,将昔所置楼房宅舍山场园林若干,施与弥天之释,为布地之金。大师命僧济舟等居焉。青莲弃世,其子文学食贫,而此永为法华道场。众请郡守庞公承宠捐金给额,改为古法华寺,济舟乞余言以纪其事。
前论牧斋崇祯庚辰冬至日示孙爱诗,已引此《书济舟册子》之文上一节,痛斥嘉禾门人所寄乞叙之某禅师开堂语录,兹不重录。济舟虽为能守“云栖老人家风”之弟子,且能求当世文人为之赋诗作记,似亦一风雅道人,但据牧斋此文下一节所描绘,则殊非具有学识、贯通梵典之高僧。今忽为之赋诗,并作文唱导募化,未免前后自相冲突,遂故为抑扬之辞,借资掩饰,用心亦良苦矣。噫!牧斋当此时此地,河东君未同来,程松圆不践约,孤游无俚,难以消遣之中,不得已而与此老迈专事念佛之僧徒往来酬酢。其羁旅寂寞之情况,今日犹能想见。所咏之诗,亦不过借以解嘲之语言,其非此卷诸诗中之上品,无足怪也。
《西溪湖水看梅赠吴仁和》云:
(诗略。)
寅恪案:吴仁和者,当时仁和县知县吴坦公培昌也。光绪修《杭州府志·一百零二·职官·四》“仁和县知县”云:
吴培昌,华亭人,进士。(崇祯)十一年任。胡士瑾,贵池人,进士。(崇祯)十五年任。
又,《陈忠裕全集·一六·湘真阁集·寄仁和令吴坦公(七律)》题下附考证可互参。卧子《寄坦公》诗,有句云:
常严剑佩迎朝贵,更饬厨传给隐沦。
可谓适切坦公当日忙于送往迎来之情况。若牧斋者,以达官而兼名士,正处于朝贵隐沦之间,宜乎有剑佩之迎、厨传之给也。
《横山题江道暗蝶庵》云:
疏丘架壑置柴关,冢笔巢书断往还。尽揽烟峦归几上,不教云物到人间。
萧疏屋宇松头石,峭茜风期竹外山。莫殢蝶庵成蝶梦,似君龙卧未应闲。
寅恪案:江道暗本末未详,俟更考。但检马元调《横山游记》(下引各节可参光绪修《杭州府志·三十·古迹·二》“横山草堂”条及所附江元祚《横山草堂记》)卷首崇祯十年夏五月《自序》略云:
武林余所旧游,未闻有横山焉者。今年春偶来湖上,一日梦文陆子历叙此中读书谈道之士,为余所未见者六七人。余因请六七人室庐安在?梦文谓诸子近耳,独江道暗邦玉在黄山深处。然言黄山,不言横山。(寅恪案:江元祚文云:“黄山旧名‘横山’,土音呼‘横’为‘黄’,遂相传为‘黄山’”等语,可供参证。)
同书“楼西小瀑”条云:
返乎竹浪(居),而道暗适自城中归蝶庵。亟来晤,相见恨晚。抗言往昔,谈谐间发,极尔清欢,夜分乃歇。
同书“白龙潭”条云:
(四月)廿八日早起即问白龙潭,邦玉谓草深竹密,宜俟露晞。乃先走蝶庵,访道暗。蝶庵者,道暗藏修精舍,径在绿香亭外。沿溪得小山口,绿阴沉沉,编荆即是。秀竹千竿,掩映山阁。历磴连呼,衡门始豁。升堂坐定,寂如夜中,仰看屋梁,大字凡四,“读书谈道”。心胸若披,乐哉斯人,饮水当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