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牍》第七通云: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
其第八通云:
枯桑海水,羁怀遇之,非先生指以翔步,则汉阳摇落之感,其何以免耶?商山之行,亦视先生为淹速尔。徒步得无烦屐乎?并闻。
其第十三通云:
其第十六通云:
弘览前兹,立隽代起。若以渺末,则轮翮无当也。先生优之以峻上,期之于绵邈,得无逾质耶?鳞羽相望,足佩殷远。得片晷商山,复闻挥麈,则羁怀幸甚耳。
寅恪案:此四通皆关于然明约河东君往游商山、齐云者,第八通商山之约,河东君实已成行。第十六通商山之招,以此后书札无痕迹可寻,恐未能赴约。第十三通齐云之游,则未成事实也。
《初学集·一八·东山诗集·一·响雪阁》(自注:“新安商山。”)诗云:
绮窗阿阁赤山湄,想象凭阑点笔时。帘卷春波尘寂寂,歌传石濑响迟迟。
清斋每忆桃花米,素扇争题杨柳词。日夕汀洲聊骋望,澧兰沅沚正相思。
其下即接以《登齐云岩四首》云:
(诗略。)
以上两题皆牧斋崇祯十四年辛巳春间游黄山之诗。《东山酬和集·二》止载《响雪阁》一题,而无《登齐云岩四首》。盖“齐云岩”与河东君无涉,故不列于《东山酬和集》。观《响雪阁》诗有“想象凭阑点笔时”及“素扇争题杨柳词”之句,可知河东君实曾游商山,而未尝登齐云岩。至“杨柳词”是否即指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或泛指河东君其他作品,尚须详考。或谓“素扇争题杨柳词”乃兼指“縆云诗扇”而言。“杨柳词”即《太平广记·一九八》引《云溪友议》“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条中之“杨柳词”(见后论牧斋《崇祯十五年壬午仲春自和合欢诗》节)。鄙意此典故之“杨柳词”,虽与牧斋《响雪阁》诗字面相同,然旨趣不合,故或说非是。
又《东山酬和集·一》载偈庵(即程孟阳〔嘉燧〕)《次牧翁(冬日同如是)泛舟韵》云:
蚤闻南国翠娥愁(寅恪案:《全唐诗·第六函·李白·二四·怨词》云:“美人卷珠帘,深坐颦娥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河东君夙有“美人”之号,详见前第二章。又同书同面《李白·五·长相思》第二首,或作《寄远》云:“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空余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犹闻香。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相思黄叶落,白露点青苔。”太白此诗中“美人”余“香”不灭之语,可与前第三章所引卧子崇祯十一年戊寅秋作品《长相思》诗中“美人”及“余香”诸句相参证。然则孟阳用典遣辞,甚为切当,而“美人心恨谁?”之“谁”,则舍卧子莫属也。复次,《杜工部集·九·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之二云:“雨来沾席上,风急打船头。越女红裙湿,燕姬翠黛愁。缆侵堤柳系,幔卷浪花浮。归路翻萧瑟,陂塘五月秋。”及《白氏文集·五·宅西有流水》诗“红袖斜翻翠黛愁”句等,皆可与孟阳此句参证也),曾见书飞故国楼。(自注:“如是往游新安,故乡人传其词翰。”寅恪案:孟阳与然明皆属徽州府籍。但孟阳所称之“故乡人”即今俗语所谓“老乡”者,非仅指然明而言,并目一班之徽州人也。“其词翰”殆即指河东君之篇什而言。可参第一章论牧斋《永遇乐》词及第二章论牧斋《观美人手迹》诗。然则孟阳欲专有河东君,而不介绍于牧斋。牧斋之得见河东君之词翰,实由于然明。其实河东君屡游西湖,并寄寓然明别墅,自不待同游商山,始传致其词翰。孟阳不过欲借此以解脱其掩蔽河东君于牧斋之咎责耳。汪、程两人器量广狭,心智高下,于此可见矣。抑更有可注意者,即河东君与然明崇祯十一年戊寅秋季以后,始有往来。检《耦耕堂存稿诗》及孟阳《自序》,自十一年秋至十三年冬,并未发见孟阳有返其故乡新安之痕迹。据此程诗所谓“曾见”者,恐非指己身亲见之义,不过谓他人见之,转告得知之意也。)远客寒天须秉烛,美人清夜恰同舟。(寅恪案:此句“美人”二字,可与第一句相印证。)玉台传得诗千首,金管吹来坐两头。从此烟波好乘兴,万山春雪五湖流。
又检闵麟嗣纂《黄山志·七·赋诗门》,明代最后无名氏所作之前,载有杨宛《咏黄山(七绝)》一首云:
黄山山上万峰齐,一片孤云千树低。笑杀巫山峰十二,也称神女楚王遗。
冒辟疆(襄)《影梅庵忆语》云:
(崇祯十三年)庚辰夏,留滞影园,欲过访姬(指董小宛)。客从吴门来,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黄山白岳。遂不果行。
(崇祯十四年)辛巳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繇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
寅恪案:董小宛、冒辟疆之因缘,世人习知,无取多论。至此杨宛,即顾云美《河东君传》中引牧斋语,所谓:
天下风流佳丽,独王修微(微)、杨宛叔(宛)与君(指河东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许霞城(誉卿)、茅止生(元仪)专国士名姝之目?
一节中之杨宛叔,其有关资料详见下论田弘遇南海进香节所引。鄙意牧斋编纂《列朝诗集》所以选录宛叔之诗,并为《小传》,盖深致悼惜之意也。今据杨宛此诗及《影梅庵忆语》所言,可以推知当时社会一般风气,自命名士之流,往往喜摹仿谢安石“每游赏必以妓女从”之故事(见《晋书·七九·谢安传》)。然明之约河东君往游商山齐云,亦不过遵循此例耳。盖昔日闺阁名媛之守礼法者,常不轻出游,即在清代中叶文学作品,如《儒林外史》叙述杜少卿夫妇游山(见《儒林外史》第三十三回),所以能自矜许,称为风流放诞之故也。
复次,第七通云:“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编选《历代名媛书简·四》载此文,“汉”字下注云“疑漳之误。”殆以“铜台”“汉水”为不同之两义,不可连用。故改“汉”为“漳”,则两句皆表一义。盖以魏武之铜爵台与邺之漳水为连类也。鄙意河东君此文乃用太白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之句,以比然明之深情。复用“铜台”“汉水”之辞,以比然明之高义。铜雀台固高,可以取譬。认铜台为铜雀台,自是可通。但若又认汉水为漳水,而与铜台为连类,则是河东君直以然明比魏武,而自居于铜雀台妓。与崇祯十二年汪、柳关系之情势,极不适合。河东君为避嫌疑计,必不出此。且河东君熏习于几社名士,如卧子、李、宋之流者甚久。几社一派诗文宗法汉魏六朝,河东君自当熟精选理,岂有不读《文选·二三》谢玄晖《同谢谘议铜雀台诗》,即《玉台新咏·四》谢脁《铜雀台妓》及《文选·六十》陆士衡《吊魏武帝文》者乎?魏文帝所作《燕歌行》云“星汉西流夜未央”(见《文选·二七》)及《杂诗二首》之一云“天汉回西流”(见《文选二九》),又杜子美《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五古)》云“河汉声西流”(见《杜工部集·一》),皆诗人形容极高之语。天上之银汉可言西流,人间之漳水不可言西流。故“汉”字非“漳”字之讹。细绎河东君文中“铜台”“汉水”两句,皆形容极高之辞,即俗所谓“义薄云天”之义。或者河东君因《三辅黄图》谓“神明台在建章宫中,祀仙人处。上有铜仙舒掌捧铜,承云表之露”(据“平津馆丛书”本)及杜少陵诗“承露金茎霄汉间”之句(见《杜工部集·一五·秋兴八首》之五),不觉牵混以铜台为言,并因杜诗“霄汉”之语,复联想天上之银汉。故遂分拆杜诗此一句,构成此文“铜台”“汉水”之两句,以形容然明之“云天高义”耶?陈其年(维崧)词(《迦陵词·二八·〈贺新凉·春日拂水山庄感旧〉》)云:
人说尚书身后好,红粉夜台同嫁。省多少望陵闲话。
则实用魏武铜爵台妓故事。此词作于河东君此札后数十年。河东君久已适牧斋,牧斋既死,又身殉以保全其家。《迦陵词》中用“望陵”之语,颇为适切也。
又,《太平广记·一九五》“红线”条(原注:“出(袁郊)《甘泽谣》。”)云:
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
然则河东君实取袁氏文中“铜台高揭”四字,而改易“漳水东注”为“汉水西流”四字。其所以如此改易者,不仅表示高上之义,与银汉西流相合,且“流”字为平声,于声律更为协调。吾人观此,益可证知河东君文思之精妙矣。
复次,《有学集·二十·许(瑶)夫人(吴绡)啸雪庵诗序》云:
漳水东流,铜台高揭。洛妃乘雾,羡翠袖之英雄,妓女望陵,吊黄须于冥莫。
寅恪案:此《序》用《甘泽谣》之文,亦改“注”为“流”,以合声律,但《序》之作成,远在《河东君尺牍》之后。《白香山》诗云:“近被老元偷格律。”(见《白氏文集·一六·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七律)》。)林天素《柳如是尺牍小引》云:
今(汪然明)复出怀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牍》寄余索叙,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
然则牧斋殆可谓偷“香”窃“艳”者耶?又,“黄须”事,见《三国志·一九·魏志·任城威王彰传》。“黄须”乃指曹操子曹彰而言。牧斋用典,不应以子为父,或是“黄须”乃“吊”之主词,但文意亦未甚妥,恐传写有误。窃疑“须”乃“星”或他字之讹。若本作“星”字者,即用《魏志·一·武帝纪》“建安五年破袁绍”条所云:
初,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殷馗善天文,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绍,天下莫敌矣。
抑或别有出处,敬乞通人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