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萧军看萧红的眼神里,除了同情与怜惜而外,多了一层别样的内容。萧红聪明,她懂得,那多出来的东西叫作爱。
萧红接下了那份爱,带着对于爱情复苏的渴望,带着与过去彻底诀别的心,投入了萧军的怀抱。
这份爱情,是从萧红苦难生活里开出的花朵。
大概是连上天也感动了,那年8月,哈尔滨下了一场几十年未见的大雨,松花江全线决堤,整个城市被洪水淹没。萧军划着小船,来到旅馆窗下。那一刻,萧红推开窗户,看到小船里站着的、手执着船桨、仰头望着自己的萧军,心里无比笃定:他就是自己的盖世英雄。
也是那一年,萧红在医院里,诞下了她与汪恩甲的孩子。对于萧红来说,这个婴儿是一段孽缘的结果,是她被抛弃在旅馆屈辱时光的见证,是联系起她与过去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的纽带。对于这个孩子,她心里有些别的情愫,或是憎,或是恨,或是悔,掩埋了一个母亲对于孩子那出于本能的、却也微弱的母爱。
当时她和萧军的经济状况,也无力负担起抚养一个新生儿的开销。产后6天了,她躺在病**,任由饥饿中的孩子啼哭。孩子的哭声一天比一天微弱,萧红始终拒绝喂奶。直到第7天,孩子被护士抱走。此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活下来了吗?最后被送到了哪里?乱世颠沛流离,那个孩子最终拥有的是怎么样的命运?
出院后的萧红,与萧军开始了贫穷却幸福的生活。那生活不是私奔,不是同居,而是实实在在的婚姻生活。萧红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妻子一样,照顾萧军的饮食起居;萧军像大多数丈夫一样,外出工作挣钱养家。
1932年底,《国际协报》发起了一期有奖征文。没错,正是萧红被困旅馆时写信求救的那家报纸。在萧军的鼓励下,萧红提笔开始创作《王阿嫂的死》,并参加了这次征文。1933年,《王阿嫂的死》作为获奖作品顺利发表,萧红,开始在文坛上冒出了一个尖尖小角,同时,她也不再是那个困顿在旅馆,需要人搭救了无助女人了,而是一个才女了。萧红因此得到了一份记者的工作,她与萧军的家里,从此多了一份收入来源。
这是萧红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文学造诣与成为一个作家的梦想,中间的路途原来并不遥远。
之后,夫妻二人合写了小说集《跋涉》,并在舒群的资助下得以出版,书上的署名为:三郎、悄吟合著。三郎是萧红深爱着的三郎,悄吟轻声吟唱,也只是为了三郎。光看当时这两个充满了爱意的署名,我们就能够知道他们有多么恩爱了。
后来,由于时局的变动,萧红与萧军不得已先后辗转青岛、上海。到了上海,在鲁迅先生的提携下,萧红与萧军,迅速成为上海新兴的文学明星,自此,他们捉襟见肘的窘迫生活,也终于有了改善。
能够共苦,无法同甘,大概是古今中外,大部分的夫妻都走不出去的魔咒。萧红与萧军亦然。在上海,随着生活的富裕与社交圈子的扩大,萧军渐渐迷失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与别个女人的暧昧与纠缠中。不再记得当年那个被困在旅馆里的女人如何触动了他的心弦,不再记得曾经如何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给她最好的生活。
在哈尔滨与青岛的日子,虽然贫穷,但萧红在精神上是富足的。而到了上海,他们富裕了,萧红却陷入了极度的精神空虚之中。
他们也争吵,吵到最后,换来的却是萧军的暴力相向。
后来他们冷战,即便两个人去到鲁迅家里,也不和对方说上一句话。
“小小红军”的爱情,渐渐地变了质。
与鲁迅先生的忘年交
萧红与鲁迅先生的忘年交,曾是文坛的一段佳话。
他们相识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传奇。认识的时候,萧红虽然发表和出版了几部作品,但在文学道路上,还只能说是初出茅庐;而那时的鲁迅早已是文学巨擘,地位原本与萧红就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他们却还是相识于纸上,相识于书信。
那时,萧红和萧军在青岛,萧红的《生死场》刚刚写完,萧军也写了《八月的乡村》。萧军在与荒岛书店的主人孙乐文闲谈时,得知鲁迅与上海内山书店的渊源颇深,孙乐文即在内山书店见过鲁迅。萧军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鲁迅先生写了一封信,寄到了内山书店。内容大抵是青年人的迷茫,自己和妻子均创作了一部作品希望得到先生的指点,诸如此类。
令萧军喜出望外的是,鲁迅先生迅速地给他复了信,并十分周到地建议萧军以挂号信的方式将书稿寄给他,以免遗失。于是,萧军将《生死场》与《八月的乡村》寄给了鲁迅。
1934年,青岛中共地下党组织遭到了破坏,萧红与萧军作为左翼作家,在青岛的处境堪忧,于是,在孙乐文的安排下,离开青岛,南下去了上海。
初到上海,在这个城市里,他们举目无亲,心情颓唐得像上海的梅雨天气。与鲁迅先生的通信,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与希望的曙光。
但彼时,鲁迅作为一个名人,尤其是以笔为刀的名人,行事自然要万分小心。于是,与二萧之间,一直以通信往来,却迟迟未能见面。
直到接近年底,鲁迅终于发出了见面的邀约,地点定在他们书信的通讯地:内山书店。第一次见到鲁迅,二人之前对这位大家的所有想象:高大的、严肃的、不苟言笑的……都被否定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鲁迅先生,个头不高,面容和善,步态从容,没有丝毫的架子。他们的紧张情绪顿时一扫而光。
那天,他们聊天的气氛特别融洽,后来,鲁迅先生的夫人许广平带着海婴也来了。鲁迅深喜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无畏与纯朴,而萧红与萧军则被鲁迅先生的气质深深折服。许广平后来再回忆起这一次的见面,写道:“阴霾的天空吹送着冷寂的歌调,在一个咖啡室里我们初次会着两个北方来的不甘做奴隶者。他们爽朗的话声把阴霾吹散了,生之执着,战斗,喜悦,时常写在脸面和音响中,是那么自然,随便,毫不费力,像用手轻轻拉开窗幔,接受可爱的阳光进来……”那一面,二萧与鲁迅一家结下了不解之缘,也让他们叩开了鲁迅家的大门: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从此,他们成了鲁迅家中的常客。
后来,萧军的名气越来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也渐渐地开始对萧红不忠,他去鲁迅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萧红苦闷之极,去鲁迅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常常去到鲁迅家里,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说话,就独自发呆。
在上海,如果有一处地方,可以暂时让萧红忘记被深爱之人背叛的忧伤,这个地方一定是鲁迅先生的家里。
后来,萧红在朋友的建议下,东渡去了日本,想借游学的机会,治愈自己心灵的创伤。直到鲁迅去世才回国。
鲁迅先生三年祭上,萧红写了一篇《回忆鲁迅先生》,与这位恩师与朋友相处时的点滴愈快乐、愈美好,斯人已逝的悲怆就愈浓烈。
萧红生命的最后,是在战火纷飞的香港。她去世前,拿起笔,唯给这世间留下了两个字: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