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不开灯。”我收回准备去按开关的手,看她仍然倔强地闭着眼,单薄瘦削的肩膀簌簌发抖,“顾晚霖,我可以抱抱你吗?”
她闭着眼睛点头。她的背那样薄,即使是单人病床,也在身后留下了极大的余裕。
我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她身上的管线,脱掉外衣,也侧躺到了床上,从背后搂着她,手搭在她的腰上轻轻拍着,她以前一向喜欢我这样抱着她睡觉。
时隔多年重新以熟稔的姿势躺在她身边,房间里的空调叶片吱呀吱呀地摆动,暖风夹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拂来我的面上,烘得我快要沉醉过去了。
顾晚霖似是没想到我抱抱她还要爬她的床,在我的身体挨上她的颈后时震颤了一下,随即默不作声地允许了。她的手往下在自己身上摸索片刻,找到了我搭她腰间的手。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也只能是虚虚拢着我的手,带着我往上移到自己挨着床垫的那侧肩上,“阿清,下面那里我感觉不到……”
是我不好,躺在她身边光忙着追忆往昔感觉良好,把这些都浑忘了。
我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肩下安抚她,却发现她依旧抖得厉害。刚刚试过了额头,虽然有一些发热,但应该不至于让她这般难受,我立时担心了起来,“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开口,声音听着十分地压抑,“腿疼。”
我以为她说的是神经痛。张姐跟我说顾晚霖的损伤程度虽然是完全性的,但神经痛发作的频率却不低,痛起来常有强烈的灼烧和针刺感,除了服用止痛药物之外。热敷或者冷敷一下她感觉痛的部位,可以舒缓很多。
“我去拧条毛巾来帮你热敷一下。”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她制止我,说不用,苦笑了一声,“敷不到的,我是说没了的那条腿。刚刚吃了止痛药,等一会儿药效就好。”
我拿起手机查看天气,果然明天有一场雨夹雪,幻肢痛找上她比天气预报还要准时。
我想着上次周姐教我帮她按摩缓解的手法,犹豫着摸上她的右腿。她的右腿残肢那天不仅因为严重拉伤而水肿,还有几条跌下轮椅时划出来的外伤伤口,应该暂时按不得。
单薄的病号服下,只摸得到粗糙不平的弹性绷带。她以前侧睡喜欢像婴儿一样蜷着,我从背后环着她,顺着身体曲线,可以一路摸到她修长的小腿。但现在只摸到短短小小的一截,我的手掌几乎可以包裹着她整个残端的截面,往下便是完全的虚无,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她身前的床上。
她痛成这样,我却做不了任何事情帮她减轻一些苦楚,我轻轻摩挲着那截断面,心中来回撕扯着痛。
她看到我的手机屏幕发出的荧光,心中了然是看天气,问我,“要下雨还是下雪?”
“雨夹雪。”
她又苦笑,“阿清,我跟你说过的吧,我名字的来历。我出生的时候是深秋,我妈在产房里吃了一整个白天的苦,到了入夜突然下起雨的时候,才终于把我生出来。我爸妈觉得生产过程这么艰难,怎么早不出晚不出,一下雨就出来了呢,就好比久旱逢甘霖,说明下雨是好兆头,也没找人看看,就给我起名叫晚霖。”
“其实是不是还是应该算一下啊。怎么能是好兆头呢,现在一听到下雨我都要怕了。”
她继续虚弱地轻笑,“可能这个名字真挺克我的。你知道吗,车祸那晚也下雨了,我生活的那个地方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场雨。撞我的那辆卡车虽然严重超速,但晚上没什么车,平日里开这个速度无所谓的,只是因为下了雨路上有积水,车轮打滑才失控撞上我的。”
我第一次听她讲起车祸,听着她的讲述,仿佛跟着她回到了现场,在脑海中勾勒出异国他乡那个令人痛彻心扉的雨夜。
“幻肢痛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时候我还只能躺在床上,手臂都没有什么活动能力,锁骨以下的身体我完全感受不到,仿佛整个人被封进了水泥里。右腿被截去的事情,我一醒来医生就告诉我了。腿都不在了,怎么会这样痛呢。”
“感觉就像还一直被卡在变形的车里,腿被挤得完全没有了正常的形状,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
“但我知道这是幻觉,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应该从来没有真的感受过那种痛。医生说车祸发生的瞬间我的颈髓就被颈椎碎片切断了,一直到救护车来我都很清醒。我那时候只知道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看着腿变形得那样扭曲还一直在流血也完全感觉不到,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快死了,不是说人如果受了很重的伤,临死前身体反而会分泌大量激素屏蔽痛觉吗。”
“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晚上的时候,想到了很多。有很长的时间,我都在想你。”
“我眼前走马观花一样闪过以前我们一起生活时的片段,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每晚洗完澡配合默契地晾衣服,散步的时候跑去奶茶店里躲雨。我那时心里最庆幸的,是分手之后我鼓起勇气给你打了那通电话,为我之前缺乏自省的任性和偏执向你道歉。否则的话,假如我们之间的最后交集就只是分手时的不堪,我不知要死得多么懊悔。”
“我不敢说那时我对这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了无遗憾,但和你之间没有,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之一。”
我心中痛极,紧紧地环住她。
“但为什么不能给我和爸爸妈妈这样一个机会啊!”她突如其来从喉咙深处爆发的悲鸣,因为远小于常人的肺活量,听着十分低沉无力,反而让我更感悲切。
我才突然明白,她之前的故作平静的讲述,那些压抑的颤抖,全都是在为此刻这样再也无法抑制的爆发暗自隐忍。
被她哭湿了半边的枕头,不是因为她早已习惯忍受的病痛,而是因着她形单影只地度过这个本应该阖家团聚的夜晚。
上天冥冥中给我指引是对的,我今晚就该来这里。我不敢想假如我不在,她要怎样度过这个夜晚。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节奏,吸气近乎变成了抽气,空气摩擦呼吸道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立即抚上她的胸口,“顾晚霖,你别急,你来跟着我的节奏,对,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做得好。”另一手抓过手机胡乱地瞥眼按着准备叫李悠过来。
好在她很快顺过了气,我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手机。爱怜地帮她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说这么多话,累了吗,累了我们就休息一下,你什么时候再想说,我会一直都在这里听着的。”
她兀自喘了会儿气,“我没事。你让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