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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相望无话可说（第1页）

咫尺相望，无话可说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冷得像浸了泪，踩上去的咯吱声，碎得像时研笔记本里那些被泪痕晕开的字迹。陆峥一夜没合眼，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尾，像两道干涸的血痕，怀里揣着的油纸包早就凉透了，里面是时研最爱吃的糖糕，另一只手攥着个新护腕，比上次送的那个更厚，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他是循着那阵压抑的咳嗽声找到后巷的。

钟表店的后巷窄得可怜，堆满了废弃的木料和积灰的钟表零件，墙根处的青苔滑腻腻的，沾了他满脚的湿冷。他拐过巷口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在了血管里。

巷尾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

是时研。

他瘦得脱了形，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截枯木上，脖颈处的伤疤狰狞地露在领口外，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他正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身子就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雨打湿的、濒死的蝶。

陆峥的喉咙猛地一哽，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喊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他，想把那个护腕套在他冰凉的手腕上，想把糖糕递到他嘴边，想告诉他，他都知道了，知道他这些年的疼，知道他的隐忍，知道他的躲。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时研咳得浑身发抖，看着他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猩红，看着他用手背狼狈地擦掉，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静了。

时研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像燃尽了油的灯，连最后一点光亮都快要熄灭了。他看着陆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手里攥着的护腕，看着他脚边滚落的糖糕，嘴唇动了动。

陆峥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以为时研会骂他，会赶他走，会像以前一样，用冷淡的语气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他甚至准备好了，不管时研说什么，他都不走，他要守着他，要陪他治病，要把他这些年受的苦，一点点都补回来。

可时研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了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像一潭死水，再也映不出任何波澜。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巷口的方向，看向那片被晨光染亮的天空，看向远处隐约传来的糖糕叫卖声，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

他没有再看陆峥一眼。

仿佛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个和他一起在警校翻墙逃课的少年，不是那个在废弃工厂里拼死救他的人，不是那个在他生日时，抱着蛋糕在他家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的人，不是那个他藏在心底，爱了整整半辈子的人。

仿佛他从来都不认识他。

陆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喊出了那个名字：“时研……”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时研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冰冷的墙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巷口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落在他脖颈处狰狞的伤疤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骨头。

陆峥就站在那里，一步都动不了。

他看着时研蜷缩在阴影里的样子，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看着他眼角有晶莹的东西滑落，砸在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时研在哭。

可他不敢过去。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连这最后一点咫尺相望的距离，都会被彻底打碎。

巷口的叫卖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和多年前他们一起听过的，一模一样。

陆峥蹲下身，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糖糕，油纸包破了，糖糕沾了泥灰，再也不是那个热乎的、香甜的样子。

他看着时研紧闭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喉咙里的哽咽翻江倒海，却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原来，这世上最疼的，从来都不是生离死别。

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着我，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我们明明相爱了半辈子，最后却连一句再见，都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