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队的办公室里,晨光透过百叶窗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冷硬得像刀片。
时研站在队长老周的办公桌前,身上的警服已经换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手边,肩章和警号被他摘下来,摆在最上面,在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捏着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辞职报告,指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脖颈右侧的那道浅疤,在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
老周拿起辞职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时研,你疯了?队里刚把跨省追逃的案子交给你,三等功的申请都递上去了,你现在跟我说辞职?”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里全是惋惜。谁不知道时研是队里的尖刀,多少大案要案都是他凭着一股韧劲儿啃下来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时研垂着眸,眼底藏着一丝倦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昨晚那场剧痛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连站着,都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透着疼。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周队,我没疯,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老周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声音沉了几分,“是上次抓捕时落下的伤没好利索?我跟你说,队里能给你批最长的假期,医药费全报,你用不着……”
“不是。”时研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触到那道浅疤时,下意识地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是我自己的身子,撑不住了。”
老周愣了愣,这才注意到时研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心里咯噔一下,语气软了些:“到底怎么回事?你小子有事别藏着掖着,队里……”
“我要回老家。”时研没等他说完,就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悲凉,“老家巷口有个钟表店,是我爷爷留下来的,这么多年一直雇人看着,我想回去,自己守着。”
钟表店。
老周想起时研偶尔提过的旧事,想起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站在钟表店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旧怀表,笑得一脸灿烂。那是时研最开心的日子,也是他藏在心底,从来不肯轻易示人的柔软。
“守着那个破店能有什么出息?”老周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
“不长了。”时研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没听清,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时研摇摇头,把辞职报告往前推了推:“周队,报告我按流程填好了,手头的案子也交接给小李了,他细心,能办好。麻烦你尽快批一下,我……想早点走。”
他怕自己晚一步,就会撑不住,就会狼狈地倒在这办公室里,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时研,其实早就被病痛磨得没了半分力气。
老周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知道再劝也没用。时研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沉默了半晌,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笔时,重得像是压着千斤的重量。
“队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要是在老家待腻了,想回来,随时找我。”
“谢谢周队。”时研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弯腰拿起那叠好的警服,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路过同事们的工位时,大家都站起身,看着他,欲言又止。时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没说什么,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走出市局大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脖颈处的伤疤隐隐作痛。时研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却暖不透他冰凉的骨头。
他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那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几板快要吃完的药。公交站就在不远处,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
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惋惜。时研掏出怀里的旧怀表,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外壳斑驳,机芯却还在精准地转动,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他所剩无几的时光。
他把怀表贴在耳边,闭上眼。
回那个小小的钟表店,守着那些滴答作响的老钟,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最后一刻。
这样很好。
至少,不用让陆峥看到他最后那副狼狈的样子。
至少,还能给自己留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