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只濒死的野兽,每爬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意识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铁棍时,地下室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死寂的空气。
陆野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费力地抬眼,视线里闯入一道晃动的光柱——不是阳光,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劈开一道窄窄的通路,晃得他眯起了眼。
光柱晃了晃,最终落在他满身血污的身上。
“野哥!”
一声压抑的呼喊,带着哭腔,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陆野的心上。
是阿武。
三年前,陆野从人贩子手里救下这个半大的孩子,给他取名阿武。正是取自高中历史课上那个清朝末路的阿武。那时他刚踏足黑暗,第一次沾了血腥,夜里闭眼就是那个阿武被斩首的画面,恐惧和惶惑攥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给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绝不能重蹈那个阿武的覆辙,不能彻底沉沦于犯罪的泥沼,不能忘了自己藏在狠戾面具下的初衷——护着陆峥,护着那些干净的人。
阿武是少数几个知道他暗中削弱渡鸦的人,也是唯一对他始终死心塌地的小弟。
阿武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柱乱晃,照亮了他满脸的泪痕。他看着陆野的惨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解陆野身上的铁链,指尖抖得厉害,连锁扣都摸不准。
“野哥……野哥你撑住啊……”阿武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听说老大被抓了,就赶紧跑过来找你……这帮畜生,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
陆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涩得发疼。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阿武的脸,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铁棍……那边。”
阿武反应过来,连忙捡起地上的铁棍,卡在锁扣上,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少年单薄的肩膀绷得紧紧的,额角暴起青筋。
“哐当”一声脆响,锁扣应声断裂。
铁链松脱的瞬间,陆野再也撑不住,重重地栽进阿武怀里。
阿武赶紧抱住他,滚烫的眼泪落在陆野的脖子上,烫得他一哆嗦。
“野哥,我背你出去。”阿武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外面安全了,警察端了这边的分舵,我在城郊的破窑里给你备了伤药和吃的……”
陆野靠在阿武单薄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意识渐渐回笼。他垂着眼,看着少年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听着他略显粗重的喘息,恍惚间又想起那个历史课上的阿武。
那个阿武临死前,身边空无一人。
而他,还有人提着一盏手电筒,闯进这无间地狱里,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阿武背着他,一步步走出地下室。
巷口的风裹着清晨的凉意吹过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新,拂过陆野的脸颊。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弱,却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阿武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正稳稳地照着前方的路。这束光微弱,却滚烫,像极了他给少年取名时,藏在心底的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
陆野闭上眼,滚烫的泪再次滑落。
他想,自己或许比那个阿武幸运一点。
至少,他还没走到末路。
至少,还有人愿意陪着他,走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路。
至少,他还能撑着一口气,继续护着那片,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光。
渡鸦还在,路还长。
可他,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