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浑身一震,握枪的手松了松,枪口垂了下去,眼底的震惊和心疼快要溢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泪,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那些积压了十年的愤怒、埋怨,在这一刻,竟全都化作了酸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陆野又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带着解脱般的疲惫,还有一丝无人知晓的眷恋。
“以死谢罪,或许我才能了结自己一桩心事。”
可这话,偏偏被寂静的夜送进了陆峥的耳朵里。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带着深秋的寒意。
陆峥瞳孔骤缩,心脏骤停,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看见陆野猛地丢下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枪响落在废铁堆里,惊起一阵刺耳的回响,像是某种决裂的信号。
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刀身泛着冷冽的光,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是他随身携带了十年的家伙,是他在暗夜里用来防身,用来保护自己,也用来逼着自己不回头的刀。刀把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野”字,那是他当年用钉子,一下下刻上去的。
“陆野!不要!”
陆峥嘶吼着冲过去,皮鞋踩在废铁屑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握着刀的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手腕,可还是慢了一步。
短刀被陆野狠狠攥在手里,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缝着那张全家福。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滚烫的,温热的,染红了洗得发白的黑夹克,也溅湿了扑过来的陆峥的警服前襟。那抹红,像极了十年前,他校服上的那抹红,像极了妈妈当年织给他的红围巾,刺眼得让人想哭。
陆野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看着陆峥惊慌失措的脸,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泪,看着他嘴唇颤抖的模样,嘴角竟然扯出一抹释然的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意识像是被潮水慢慢淹没,眼前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可他还是看清了,哥的眼泪,砸在了他的脸上。
“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好想回家……”
陆峥一把接住他瘫软的身体,温热的血沾了满手,烫得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抱着陆野,手忙脚乱地去捂那处不断渗血的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肉,那种滚烫的触感,让他浑身发抖。怀里的人很轻,瘦得硌人,十年的风霜,把那个曾经胖乎乎的少年,磋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小野!小野你撑住!”陆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着,带着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陆野的脸上,“哥带你去医院!哥这就带你去医院!”
他不敢多想,小心翼翼地将陆野打横抱起。鼻尖萦绕着血腥味和陆野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他偷偷用妈妈最喜欢的牌子洗的衣服。陆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滴在陆野的脸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转身朝着工厂外狂奔,夜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像刀子割一样疼。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怀里的人呼吸微弱,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警服,也染红了这漫长而绝望的夜。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祈求。
“小野,撑住。”
“哥带你回家……”
“这次,哥再也不会弄丢你了……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