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第256章枭厅蝶影,媚骨藏锋
大厅里凝滞的空气,像被万年寒冰冻透的寒潭,连一丝一毫的流动都带着冰碴子的冷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要让人窒息。
谢枭的指尖还停留在时砚的衣领上,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指腹的冰凉透过熨帖的布料丝丝渗进来,激得时砚脖颈的皮肤瞬间绷紧,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身后那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旁,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三张乌木高背椅,椅子通体漆黑如墨,扶手处雕刻着张牙舞爪的兽纹,兽眼镶嵌着暗绿色的劣质玉石,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椅背蒙着暗沉的黑丝绒,绒面落着薄薄一层灰,显然长久无人落座,却又被精心擦拭得不见一丝杂尘——十三张椅子,谢枭只占了最中央那张铺着猩红软垫的主位,余下的十二张空空荡荡,椅背上的兽纹在光影里张牙舞爪,像蛰伏了十二年的鬼魅,无声昭示着这座枭巢深处,还藏着十二个未曾露面的核心爪牙。
这是谢枭摆在明面上的威慑,是他势力版图的冰山一角,无声地告诉时砚:你面对的从来都不是孤家寡人,而是一张笼罩整座城市的密不透风的黑网。
时砚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那十二张空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没有理会谢枭指尖的压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抬眸,目光清冽如寒夜星子,直直撞进谢枭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阴鸷眼眸里:“谢先生是想谈交易,还是想动手?动手的话,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取走,只不过星墟古墓的秘密,会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永世不见天日。”
谢枭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指尖的力道却缓缓松了。他正要开口,一阵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突然从大厅右侧的阴影里传了出来。那声音细软得像春蚕啃食着鲜嫩的桑叶,又像蝴蝶振翅时翅尖划过空气的轻响,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媚意,轻飘飘地落在众人耳中,竟奇异地打破了大厅里死寂般的沉默。
时砚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窈窕得近乎妖冶的身影,正从浓重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女人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蝶翅裙,裙身是极薄的鲛绡所制,在灯光下泛着金蓝交织的光泽,裙裾上用金线银线密密绣满了凤尾蝶,每一只都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精细得仿佛能看清翅脉。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那些蝴蝶便像是活了过来,在昏黄的光线下振翅欲飞,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的裙摆开衩极高,一直开到大腿根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小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瓷玉般的光泽,脚踝上系着一根红得似血的细绳,红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走一步,便发出一声叮铃铃的脆响,那声音清越却又带着勾魂摄魄的意味,落在人的耳膜上,痒丝丝的,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黑纱,黑纱边缘绣着细碎的银线蝴蝶,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只露出一双眼。那是一双极美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蝴蝶收拢时的触须,眼波流转间,带着入骨的媚意,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锋芒。她的头发松松挽成一个流云髻,髻上插着一支蝶形金步摇,步摇上的蝴蝶翅膀是用薄金片打造,轻轻颤动着,与裙裾上的蝶影相映成趣,随着她的动作,金步摇偶尔会碰撞到鬓角的碎发,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个人,就像是从晚唐的仕女图里走出来的蝴蝶精,美得妖冶,美得张扬,却又美得带着致命的危险。
蝴蝶女郎走到离时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银铃轻响,她微微歪着头,那双勾人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时砚,目光像带着钩子,从他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颊,滑到他紧攥的袖口,又落回他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里,眼底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
“啧啧,”她的声音像浸了百年的蜜糖,甜得发腻,又带着几分慵懒的调笑,尾音微微上翘,勾得人心头发痒,“谢老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打开星墟古墓的小美人儿?长得可真标致,比那些摆在玻璃柜里的宋代瓷娃娃还好看几分呢。”
她说着,竟莲步轻移,朝着时砚又走近了一步。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鸢尾花香扑面而来,那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冷冽,香得有些呛人,却又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几乎要将时砚周身的空气都染透。她抬起纤纤玉指,指尖涂着猩红如血的蔻丹,像一颗颗饱满的樱桃,朝着时砚的脸颊伸了过去,似乎想拂去他鬓角垂落的一缕碎发。
时砚的眉峰极快地蹙起,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了她的触碰。那细微的闪躲动作,落在蝴蝶女郎的眼里,却像是点燃了她的兴致。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往前伸,只是歪着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越发媚惑,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软语:“怎么?小美人儿害羞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时砚攥得发白的袖口,银铃又响了一声,那清脆的声响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试探意味:“袖口藏的什么好东西?瞧你攥得这么紧,是糖纸吗?这么宝贝,难不成是哪个情郎送的定情信物?”
这话一出,谢枭的目光也瞬间落在了时砚的袖口上,眼底的探究更浓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嘴角的阴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大厅里的保镖们,眼神也变得暧昧起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几个嘴角带着痞气的保镖,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
时砚的指尖攥得更紧了,袖口暗袋里的桂花糕糖纸,被他捏得变了形,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碎的疼。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却没有回答蝴蝶女郎的话,只是抬眸,目光冷了几分,像覆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声音也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疏离:“我是来谈交易的,不是来陪你调情的。”
“调情?”蝴蝶女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尖锐的刻薄,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小美人儿嘴巴还挺厉害。不过啊,越是厉害的骨头,啃起来才越有滋味,不是吗?”
她说着,突然往前一倾身,几乎要贴到时砚的身上,胸前的蝶翅裙微微晃动,那些金蓝的蝴蝶像是要扑到他的脸上。她那双勾人的眸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阴狠,那甜腻的嗓音里,此刻却淬满了冰碴子:“我劝你最好乖乖把戒指交出来,不然……”
她的话音顿住,眼尾的锋芒骤然亮起,像蝴蝶突然亮出了藏在翅膀下的毒刺,带着致命的威胁。
“不然,你和你那个藏在暗处的情郎,都得死在这里,化作这栋大楼的一缕孤魂。”
银铃轻响,媚骨藏锋。
时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的汗液顺着脊椎滑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死死地盯着蝴蝶女郎那双藏着狠戾的桃花眼,终于明白,这个女人,远比谢枭更难对付。她的媚态是精心编织的伪装,骨子里藏着的,是和谢枭一样的狠辣与歹毒。
大厅里的空气,再次绷紧,比之前更甚,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绷断。
那十二张空着的乌木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越发狰狞,椅背上的兽纹像是活了过来,在光影里无声地咆哮着。
而蝴蝶女郎指尖的猩红蔻丹,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灼得人眼睛发疼,也灼得人,心头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