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栾泰有些犹豫。有是有,但全靠参苓大补的药来扶持,病人可以得一时的清醒,但可能会因此无可救药。但这话无法说透,只有李德立明白。
“有那还蘑菇什么?赶紧写方煎药!”
栾泰看李德立一眼,是征求他的意见。皇上已经是无药可救,也就不必在乎眼前用药的短长,能让皇上撑着说几句话就算大功告成,所以他点头说:“你写脉案,我负责抓药煎药。”
这样忙了半个多时辰,熬出了小半碗浓稠的药汁,由太监帮忙,李德立亲自撬开皇上的牙关,把半碗药喂进去。一直快到子时,皇上醒过来了,看了身边的几个人一眼,对肃顺说:“肃六,我有点饿,有什么吃的?”
太监早就去传膳,按平常的规矩,摆了满满一桌。咸丰直皱眉头。肃顺问:“皇上想吃点什么?”
“来碗鸭丁粥。”
鸭丁粥上来了,肃顺亲自侍候,咸丰喝了几口,就把碗推到一边,说:“朕不行了,这是回光返照,除了你们御前几位,赶紧叫亲王、宗令、军机大臣。”
口谕立即传了出去,人早就等了半夜,此时以惠亲王绵愉为首,众人进了西暖阁,纷纷跪在榻前。绵愉是皇上的五叔,奉旨御前免跪,垂首说:“皇帝,绵愉给你请安了。”
咸丰吃力地把脸转向绵愉,说:“五叔,朕快不行了。”
跪了一地的大臣,听了这话都抽泣起来,绵愉说:“皇帝安心静养,不难大安。”
咸丰抬手指指碰头抽泣的众人说:“你们都不要这样,听朕说话。朕把你们请来,有几件事交代。”
惠亲王向地上的众人喝一声:“不要哭了——”又躬身对皇上说,“皇帝请吩咐,绵愉等谨遵圣谕。”
“朕就一个儿子,也不必遵祖制秘密立储,今日起就立为皇太子。”皇上喘息一会儿,“皇太子年幼,朕得指定几个大臣辅佐。”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众人都屏息静听。
“载垣、端华、肃顺、景寿,还有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
众人数着,八个人,其中没有恭亲王,殿内的十几人心情自然不同,绵愉等亲王深感诧异,而肃顺等人却是万分庆幸,苦心谋划总算没有白费。
肃顺安排人抬一张小几,架在皇上面前,把朱谕专用的宣纸和朱笔奉上。咸丰捏起笔,手抖的厉害,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也无法下笔。皇上把朱笔扔到几上,说:“你们承旨来看。”
穆荫站到众人面前,面南背北,念道:“皇长子载淳立为皇太子。特谕。”接着念另一份,“皇长子载淳现立为皇太子,着派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特谕。”
旨意宣完,肃顺打头,向皇上谢恩盟誓。
“皇太子呢?让他来行个礼。”咸丰说。
皇太子此时正在皇后宫中,一会儿就由太监抱着过来了,他看到那么多人跪在地上,犹豫着不敢进。咸丰招招手说:“载淳,到皇阿玛这儿来。”但声音太小,皇太子几乎听不到。这帮人里面,唯有额附景寿负责责皇太子典学,两人见的比较多,他过去拉着皇太子的手到了龙榻前。皇太子看到皇阿玛的脸又瘦又长,而且没有一点血色,嘴一撇,带着哭腔没头没脑地问:“皇阿玛,我听别人说我要快当皇上了。”
景寿小声教训说:“皇太子怎么能这么说话,还不快向皇阿玛请罪!”
皇太子哇哇哭起来:“皇阿玛,孩儿不要当皇上,孩儿要皇阿玛活着。”
这话把咸丰的所有不快打消了,他抚摸一下儿子光洁的脸颊,心中万般怜惜,后悔平时对儿子关爱极少,又想到小小孩子没了父亲,将来不知会遇到些什么,心里一软,自己也落下泪来,说:“载淳,不哭。皇阿玛的曾祖八岁继承大统,除鏊拜,平三藩,收台湾,创出了康熙盛世。朕一生世运不济,皇阿玛把一切都托在你身上,再给大清创出个盛世来,皇阿玛见了列祖列宗也好有个交代!”
景寿教导说:“皇太子,告诉皇阿玛,你一定记住皇阿玛的圣谕。”
皇太子摇着皇阿玛的手,只是重复一句话:“皇阿玛,孩儿不想当什么皇上,孩儿要皇阿玛当皇上。”
咸丰说:“载淳,不哭。皇阿玛给你请了八位大臣辅佐,你来,行个礼吧。”
景寿指点着皇太子如何行礼,肃顺等人则一再表示不敢受。咸丰闭上眼睛,是不胜其烦的表情。惠亲王说:“皇上累了,你们不必固辞,赶紧受礼吧。”
皇太子向八位赞襄政务大臣拜了三拜,八大臣也回礼。
咸丰挥挥手,示意把皇太子送走,说:“叫皇后和懿贵妃。”
皇后住东跨院,懿贵妃住西跨院,很快就到了。大臣们让开地方,两人跪到龙榻前。皇上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朕没有多少待头了。”
皇后和懿贵妃都哭起来。
皇后举手接过,早就哭得泪眼迷离。
咸丰又拿起另一个小包裹,说:“兰儿,这个给你,是朕的同道堂印,也留个念想吧。”
懿贵妃初入宫时,封兰贵人,当时宠冠六宫,皇上昵称她“兰儿”。这个称呼已经好几年听不到了!懿贵妃百感交集,抽泣着应道:“兰儿在!”双手接过印,磕头谢恩,也早哭得梨花带雨。
咸丰又说:“兰儿,你记住朕的话,要尊敬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