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最在意的就是洋人驻京,面递国书。朕的意思,无论如何应该把这两条消弭。可是洋人最终还是驻京了,朕一想起来,就像吞了苍蝇。”
肃顺说:“皇上也不必着急,等回銮后,奴才再设法与洋人交涉,给他们点生意的甜头,换取他们退到天津去。洋人贪利,我想只要下功夫磨,一定能够把洋人打发走。”
咸丰说:“对,应当这么办。”
给恭亲王上眼药的事算是办妥了,但要向皇上进一个顾命大臣的名单,却是相当不好办,无论如何是无法主动提出来的,非要恰当的机会,旁敲侧击,让皇上自己提起。这样的机会实在难以捕捉。
经过二十余天的调治,皇上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些。七月十二是皇后生日,宫中称千秋节,皇后一再恳请一切从简,但咸丰不答应,说去年因为洋人进军,皇后的千秋节就没有过好,今年无论如何不能冷清。而且皇上担心很有可能这是他给皇后过的最后一个千秋节,所以比皇后还起劲。上午皇后接受行在公主福晋命妇行礼,从中午开始安排了几场好戏,也都是咸丰帮着钦点的,而且咸丰特意赶来陪皇后及进宫的命妇们。咸丰精通戏文,到了能够指点名角的程度。自到了热河,政余的时光,除了打猎游玩,消磨最多的就是看戏,能连着看一整天也不嫌烦,往往把陪着看戏的人熬得受不了。
但这次看了不到半个多时辰,他说:“吵死了,心烦。”起身就走了。
皇后心里无比惊慌诧异,咸丰如此反常,不是好兆头!但她必须故作镇定,不然宫内宫外立即传出许多的谣言。她叮嘱宫女传给敬事房总管太监,随时通报消息。两刻钟后传来消息,皇上觉得疲倦,已经躺下休息,太医已经请脉,报的是大安,说是静心休息就能好转。
但一直并未好转,皇上一直处于半迷糊状态,有时会自言自语,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李德立告诉肃顺,皇上已经油尽灯干,不过是三两天内的事。肃顺异常着急,因为皇上身后的事还没有着落!
这天下午,咸丰一觉醒来,说饿,想喝鸭丁粥。这是现成的,喝了小半碗,自觉精神头还行,着人立即找肃顺来,并让所有人退出大殿,这是有极密的事情需要交代。肃顺也知道,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朕的身体自己有数,阳寿无多,有些事情必须交代了。”咸丰神情凄凉,气息微弱。
“皇上春秋鼎盛,奴才还要好好的为皇上效个几十年的力气。”肃顺这样说,但掩不住心里难过,君臣一场,皇上对他几乎言听计从,除了君臣之义,两人之间也的确存着一份兄弟般的情谊。心里一难过,热泪就涌出来,涕泗交流,一发不可收拾。
肃顺拿马蹄袖擦擦眼角,膝行几步,握住咸丰的手说:“皇上有何旨意,吩咐奴才就是,奴才听着呢。”
“朕万年之后,大阿哥继承大统,可他还是个孩子,朕拜托你好好辅佐。”
“奴才肝脑涂地,也要辅佐好大阿哥。”肃顺等了好久的机会来了,“只是奴才德薄才浅,只怕担不起这份天大的责任,还请皇上点派几位忠心耿耿的亲贵大臣,与奴才一起担责。”
咸丰点点头说:“朕也想到了,既然是以你为主,当然必须与你和衷共济。你看谁合适,先说来朕听听。”
肃顺磕头说:“奴才不敢僭越,此名单非皇上宸衷独断。”
“你说无妨,我们君臣参酌。”
“是。怡、郑两王,是皇上钦点的参政亲王,奉差以来,一直与臣和衷共济。”
咸丰点头表示认可。
“祖宗家法,亲亲尊贤。要讲亲,无逾恭亲王。”肃顺注意到皇上皱了皱眉,因此大胆地说下去,“但恭亲王太过依赖洋人,奴才担心长此以往引狠入室,养虎遗患,因此不敢渎请列名。”
咸丰点点头。
“六额附景寿是皇上至亲,又忠诚仁厚,且监督大阿哥典学,堪当赞襄重任。”
六额附景寿是咸丰的姐夫,为人老实,易于控制。肃顺搬出来他替代恭亲王,应付“亲亲尊贤”的家法,堵上亲贵们的嘴巴。
咸丰也点了头。
“自从世宗设立军机处以来,军机处便取代内阁成为行政中枢,行在的四位军机大臣,也是皇上所赏识,奴才以为也应列名为当。”肃顺以头碰地,“奴才妄议,请皇上参酌。”
咸丰说:“让朕再想想。”
名单没有确定下来,但皇上也没有否定,事情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咸丰说:“还有件事,朕要托付给你。皇后宅心仁厚,你要好好尊敬她,保护她。”
肃顺再磕头:“皇上放心,奴才一定保护好皇后。”
“按祖宗家法,将来势必两宫并尊。以西边的性情,必定想爬到皇后头上去,你必须设法载抑。”咸丰停顿一下,想了想说,“但也不宜过分,全由你视将来情形把握。”
“是,有所裁抑,但不宜过分,总以尊敬、保护好皇后为宗旨。”肃顺述旨。
说过这些话,咸丰已经耗尽神气,闭着眼,摇摇头说:“你跪安吧,朕要歇息。”
肃顺磕个头,退出大殿。
次日早晨,咸丰精神不错,喝了小半碗冰糖燕窝,岂料晚饭时正准备用膳,忽然昏厥。当时在侧的只有御前大臣景寿、醇郡王奕譞。景寿老实无用,醇郡王年轻不知所措,手忙脚乱把皇上抬到榻上。亏得肃顺闻讯赶来,立即命召太医,请大阿哥前来侍疾,同时派人分头请诸王、内务府大臣、宗人府宗令、军机大臣到朝房等候。
“是虚脱了。”
“无论如何得让皇上醒过来,有多少事要交办!”肃顺说,“有没有得用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