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一看,发现阿川也在笑。
“你们笑什么?”她问。
“他说,”阿川指了指水里的脸,“你走光了。”
金宁吓一跳,连忙跑开几步。水花溅起来,水里的月亮忽散忽聚。
“但你不用难为情,他说他没有偷看,你走光的时候他都闭上了眼睛。”金宁低头把裙子整理好,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阿川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正色道,“他没有说谎,这个我知道。而且他确实快死了,他看见和没看见没有什么区别。”
金宁这才放下了心,但还是提着裙子走到了比较安全的位置,问:“他怎么了?”
“树长得太茂盛,汲取了太多营养,他撑不住了。”
金宁恍然——原来水中的男人也是半尸。只不过别的半尸都是头上长出花草藤条,像是一个个盆栽,他却是长出了一棵茁壮的橙子树。树的根须从脑袋包裹了整个身子,扎进了腐败的血肉里,穿出来后又深深植根于湖底,才让橙子树一直屹立。
“怎么不把枝条剪掉?”
阿川摇摇头,说:“他不愿意。病毒爆发时,他出门给儿子买橙子,但还没回去就被咬了,成了丧尸。等他被彼岸花试剂治疗后,身上就长出了橙子树,他百般呵护,所以才从树苗长成了现在这样,只花了三年,而且每个季节都在结果。他让我把橙子分享出去,不愿意停止结果。”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不过你也不用介意,虽然橙子的养分是从他身体里汲取的,但都是正常的橙子。”
金宁点点头。她倒是不怎么忌讳,毕竟橙子是在枝头挂果,是物质和能量循环的一部分。她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他儿子……”说到一半,自知失言,便停下了。
但她还是看见了水下半尸的眼神。
他眼角微皱,灰色的瞳孔里透着哀伤。湖面上,树叶被风扰动,发出低沉的簌簌声。一两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最后在水面静静地漂着。
水下半尸的眼睛眨了眨。半分钟后,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
秋天的时候,金宁又去了一趟城东公园。在那片浅湖的中央,橙子树仍在,只是已经不再能结出果实了,树叶也被秋风熏黄了,一片片落下。四周不时有衣衫褴褛、举止木讷的半尸游弋。
看到这么萧条的景象,金宁叹息一声。
再往后,就一天冷似一天。不知怎么回事,秋风泛寒时,金宁竟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刚开始时她以为这是对自己的预感。因为一个秋风吹拂的晚上,她下班回家,刚要开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喊:“宁宁……”
她转过身。
街对面走来两个人影,右边那个一瘸一拐,因此需要左边的人搀扶。这条街明明很短,但他们似乎生怕金宁突然消失,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在他们走过来的半分钟里,金宁的确动了“赶紧开门进屋,然后把屋门关紧”的心思。但她最终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刚要进去时,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
“放开!”即使不回头,她都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所以才会愤怒地低声喝道。
身侧果然传来阿川的声音:“能躲一辈子吗?”
“我自己家的事,不用你管。”
“你都说是家事——既然是家人,总要解决。”
她一怔。
这一耽误,那两个人影已经走近了。路灯射出的光洒在这对夫妻的头上,照出了点点斑白,尤其是瘸腿的男人,右边鬓角几乎全白了。
金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父母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印象里,他们没有这么苍老。
“宁宁,”父亲尽量站直,但肩膀还是有些倾斜,“你……”
真是老套。这种场合见面,就真的没什么别的对白吗?金宁心想,但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侧过头,避开他们的目光。
倒是阿川突然爆发的声音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在门口愣着干吗。哈哈,哈哈,进来吧。哈哈,哈哈。”阿川一边夸张地笑着,一边开门让他们进去。
进屋后,父母都有些拘谨,金宁从没觉得这间屋子像现在这么陌生。阿川却像是到了自己家,招呼他们几个落座,端出茶水;见他们坐得远,催促着让大家凑近些。金宁一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就主动拉家常,问起金宁父母的近况,抱怨天气,聊着聊着还发现有共同认识的人,就聊得更来劲了。
金宁在一旁看着,竟然产生了一种魔幻感。这种“温馨”的场景,她以为与自己绝缘,没想到在一个丧尸的张罗下,竟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而且让她没有觉得突兀和厌烦,反而有些……心安。
阿川也有些困了,拍拍她的肩膀,打着哈欠离开了。
他们都走后,屋子重回寂静。金宁坐在桌子前,过了很久才把上面的盒子打开。
盒子里装满了糖果,糖纸的色彩都很绚丽,她露出一丝苦笑。真是,还把自己当小孩子。但用手扒拉了下,发现糖果里面竟藏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颜色已经很旧,但看得出经过了很好的保养,时隔多年,也能看出它的精致与可爱。
金宁突然掩面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