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女孩,刚刚在逃亡中丢失了她最心爱的布娃娃,号啕大哭,格外无助;而她的父母,却把她丢在墙角,双双逃命去了。虽然长大以后她开始学着理解——自己还小,是逃生中的负担,带上自己说不定大家都会死。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不为什么。”她摇摇头说。
阿川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们一起来到城东,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金宁听过许多城东的传闻,都是让她不要来这里,说是丧尸成群,群魔乱舞,恶臭熏天。来了之后她发现这里竟然格外静谧,也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拥挤。
路灯下,半尸三三两两地站着,昏黄的光洒在他们头顶的植物上。他们在夜里很安静,仿佛真的成了一株植物,茎枝摇摆是他们的动作,花叶摩挲的沙沙声是他们的言语。花草的清香四下飘散,在夜风里浮动,金宁深吸了一口气,白天灌满全身的疲乏和倦怠慢慢被稀释了。
金宁跟着阿川,路过一丛丛植物。
而阿川走过的地方,都会引起一阵**。丧尸们从静谧的睡眠中苏醒,纷纷跟他打招呼:“嗨。阿川,晚上好。”
“晚上好。”他问一个头上长满了麦穗的半尸,“你的头还疼吗?”
麦穗半尸摇摇头,高兴地说:“不疼啦。你给我除草真管用,杂草没了之后,我就精神多了。就是麦子快成熟了,到时候怎么办呢?”
“到时候我给你摘下来,磨成面粉,加上糖,做成面包。然后你可以拿去给爱丽丝吃。”
“好的!”
又走了几步,一个几乎佝偻成弓形的老年半尸问他:“阿川啊,你找到我的她了吗?”
他是如此老,脸颊上的肉萎缩成了一张皮,骨架细脆,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摔成一堆碎肉。但他头上却长着一丛异常鲜艳的玫瑰,红、白、粉均有,花朵硕大,沉甸甸地弯下来,像垂帘一样挡住了他脑袋的上半部分。
阿川却呵呵笑道:“老朱啊,别着急!我已经到处在打听,你也知道,这座城市这么多生还者,不容易找呀,但我会找到的!你要好好活着,别让玫瑰凋谢。”
“嗯,”老半尸点点头,说,“我要亲手送给她哩。”
走远之后,金宁悄悄地问:“这个老……老爷爷是要找谁呀?”
“一个死人。”
“噢,也是半尸啊?”
“不是半尸,”阿川转过头看着她,“是死人。真正的死人。”
金宁啊了一声,明白过来,再扭头看那个老半尸。重重灯影里,看不清人,只有怒放的玫瑰。
他们几乎横穿了整个城东区,才来到今晚的目的地。
“这里……”金宁左右看看。这是一处荒废的公园,断壁残垣在夜色里铺展着,四周零散地站着许多半尸。公园中央有一个浅水湖,倒映着月亮,夜风袭来,水面的月影也随之**漾。
湖面上除了月亮,还有一棵三四米高的树。
这棵树从湖中心冒出来,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那些金色的果子在枝头悬挂着,压得一些树枝都垂到了湖面,风一吹,枝头便在水面啄出一圈圈波纹。
金宁穿过半尸们,走近湖边,才看清树上结的都是橙子。只是这棵树比寻常的橙子树更高大繁茂。
“我们来这里干吗?”她问阿川。
“来给一个朋友办葬礼。”
金宁看看四周的半尸,问:“哪一个呀?”
“在湖那边。”阿川指向湖心的橙子树,“他快死了。”
“这棵树?”金宁诧异地说道,“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你跟我过来。”阿川说着,卷起西装的裤腿,涉水走向湖心。金宁穿的是裙子,有些犹豫,但看到阿川走到了湖中心,水也只漫到他的脚踝,她这才放心地提起裙子,跟了过去。
湖水冰凉,金宁穿过水中的月亮,一直走到了湖心。她站在阿川身旁,抬头看着满树的橙子,一个个金黄饱满,感慨道:“原来你每天带到办公室里的橙子,都是在这里摘的。”
“是啊,但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金宁有些诧异,看着阿川,却发现他没有看头顶的硕果,而一直低着头;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看到了一张苍灰色的脸。
这本应是恐怖片里的画面。但这个良夜,月光伴着植物的清香,波纹晃**,旁边还有阿川默默地站着,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她甚至弯下腰,看得更仔细了。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因为被许多根须包裹着,看不出年纪。男人静静地浸泡在水里,口鼻并未冒气,眼睛却还有生机,在这期间或一眨,与阿川对视着。
“我来送你啦。”阿川说。
金宁什么也没听见,阿川却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还带了帮手。”说着,他掏出一个布袋,把口子抖开,递给金宁,“帮我接着。”
他把西装袖子也挽起来,顺着树干爬上去,摘下一个橙子。金宁连忙提着布袋,接住他扔下的橙子。他们一个摘,一个接,摘到二三十个橙子的时候,布袋就很重了,金宁提回岸边,倒在地上,又小跑着回来继续接。她已经顾不得提裙子了,裙摆被打湿了,贴在她光洁的小腿上。
月亮偏西的时候,他们总算是把橙子都摘完了。金宁有些累,倚着树干微微喘气,低头一瞧,发现水里那眼睛正在与自己对视。隔着水波与树根,男人苍白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