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现在已经不怎么上朝,躺在床上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都长,钟昭来频繁往这边跑,主要想见的人也不是他,而是谢时泽。
“让先生久等了。”谢时泽今年十五岁,面容愈发像他的父亲,不过眼角眉梢少了几分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拱手问安时已有几分风流之姿,“刚刚我想去宁王叔府上,可在路上遇到了段公公,他行色匆匆,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说我还是先回来比较好。”
尽管谢时泽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历练,笼络以前就站端王这边的朝臣还算顺利,但眼下朝上有谢衍,身为皇后所出的嫡子,他在很多摇摆不定的人那里有先天优势,谢时泽的势头不算足,很多时候靠自己打探不出什么消息,在钟昭面前乖得很,“不知先生……?”
钟昭听着这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由停下批改他文章的手,一言不发地轻轻转了转手腕。
见此一幕,谢时泽自然地在人旁边坐下,从袖中拿出一瓶药油,打开后便准备往他腕上倒。
毕竟两人年纪差得没那么多,钟昭以前于谢时泽来说,主要还是玩伴,但自从谢淮的病渐渐重,钟昭也明明白白地表露出了会扶持小主子的念头之后,谢时泽对他的态度便愈发恭敬,就差没举行拜师礼,真给他磕头喊师父了。
“世子不必如此。”钟昭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便避开对方的触碰,将书案上的纸推过去,“先别想那么多,看看这个。”
“……是。”谢时泽吃了个软钉子,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让看自己写的东西就低下头,不过思绪飘到哪里去,不由他说的算。
在钟昭第二次开口问话,没有得到回复后,索性也不再继续讲,直到谢时泽自己从沉思中脱离,意识到周遭太过安静,才如梦方醒般转过头,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抱歉,先生。”
他很少有这样的过失,有些难为情,解释道,“我就是……”
“坐下说话。”谢停入宫对皇帝讲那番话的时候,乾清宫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而离开皇宫后,他也只对钟昭说过自己的打算。钟昭想到昨天皇帝才问过自己哪处地界适合皇亲离京混吃等死,心里明白八成是对方想好了要把谢停赶去何地,示意了一下椅子道:“世子忽然如此,是想下官跪着回您吗?”
“先生言重了。”谢时泽摇摇头,这才重新落座,叹了口气道,“不过宁王叔最近少来端王府,我担心他像上次一样有什么动作,如果真是这样,总要早做打算。”
打从谢停执意对谢英出手,导致谢淮呕出了那一口血后,谢时泽对自己这个亲叔叔就很有意见,并且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点意见还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以前谢淮撑得住的时候,每每看出来都会言语上敲打几句,严重的时候可能还会叫他去书房跪着,于是谢时泽多少还会掩饰一下自己的不满,如今则省了这步。
尽管谢淮为了自己的目的,做主让谢停娶了很多他不感兴趣的人,导致自己弟弟的名声一开始就不怎么好,但对他也是实打实的疼,不愿意让对方受任何苦。
但是显而易见,谢时泽不可能把这份爱重延续下去,莫说以后和谢停的后代互相扶植,谢停落难他不踩一脚已经很手下留情。
钟昭把谢时泽眼里淡淡的厌恶看得非常分明,沉默片刻后道:“世子无需为此事忧心,如果下官没有猜错的话,段正德此去宁王府,目的应该是宣旨。”
第114章登门我们谈谈?
段正德在宁王府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傍晚的时候便有消息传了出来,钟昭一语成谶。
因德行不端,言语无状,皇帝给谢停在汾州划了块地,命他在三天内前往封地,非诏不得回。
与此同时,五皇子衡王谢谆久在西北,屡立军功,皇帝也八百里加急给他颁了一道圣旨,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受赏。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谢停先前在乾清宫说的那些话才传了一点出来,谢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连夜命人去宁王府叫人过来。
但是谢停却以收拾行李为由,将端王府派去的小厮打发了回去。
彼时钟昭给谢时泽讲完课业,正要离开,突然被管家眼神闪躲地拦住,看着对方愁眉苦脸的表情,点点头去了一趟谢淮的卧房。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钟昭昏迷刚醒时,谢停就在他的榻前守着,此时谢淮俨然已经反应过来,明白了对方恐怕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遭,忍不住抬头质问,“你究竟是我的谋臣,还是他谢停的谋臣?”
“……”又气又急之下,谢淮有些口不择言,竟像是要跟谢停划清界限一样,钟昭看着他苍白脸庞上病态的红晕,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坐在了不远处的矮凳上。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谢淮便醒过神来,颓然靠在了身后的床板上,自问自答地道:“我和他又有什么差别?灼与,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同样很难做,别往心里去。”
先前谢停对谢英出手,谢淮却选择安抚秦谅,跟他对着干,事后还试图笼络江望渡的事,到底在两人心里留了裂痕,谢时泽的态度不过是较为尖锐的一种表现。
这份裂痕不至于让兄弟反目,却也没法轻飘飘揭过,他们依然希望对方好好活着,心愿得偿,但有些东西确实跟过去不一样了。
钟昭看了一眼正在往谢淮背后塞枕头的谢时泽,轻声道:“殿下,下官想单独跟您说句话。”
谢淮闻言一愣,随即颔首,示意谢时泽不要在这里忙活,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一众围在榻前等着伺候他的下人离开。
房间空下来后,钟昭才道:“现如今谢英已死,若让宁王殿下留在京城,陛下只会看他愈发不顺眼,这时候走不是坏事。”
顿了顿,他慢悠悠回头看了看门口方向,转回来之后道:“恕下官说一句冒犯的话,世子……宁王离京,对端王府也有好处。”
“说来说去,停儿还是怪我。”谢淮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衰败下去,府中的事务已经大半交由谢时泽打理,如果谢停不走的话,那待他百年之后,这对叔侄保不齐还会有一场搏杀,那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宁王殿下不是想走。”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委婉下去也没意思,钟昭直视着谢淮的眼睛,低声补充道,“他是不得不走。”
谢淮用力闭了一下眼。
随着钟昭那句话落下,屋子里好半天都没人出声,以钟昭眼下跟谢淮的熟稔程度,并不会因为对方不语便感到不安,遂跟人一道保持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
半晌之后,谢淮捯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在我彻底合眼前,我会尽量让父皇调你进内阁。”
说着,他朝钟昭伸出一只手,眼睛里带着几丝热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