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随着这话落下,他眼角清晰可见地流下了一滴泪。
钟昭闻言心神一晃,江望渡讲这话的时候声音太哑,让他不由自主地萌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对方是说给他听的一样。
而且在他一贯的印象里,江望渡除了做戏给别人看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爱哭,所以在床笫间,他才会格外热衷于见到对方的眼泪,如果看不到就不罢休。
情绪翻滚之中,钟昭搭在江望渡手上的手指失了力道,顿时将被困在噩梦里的江望渡拉了出来。
他全身剧烈地一颤,缓了会儿后用极慢的速度抬起头,正好对上钟昭略带探寻的目光。
“江大人,你道哪门子歉?”钟昭松开手,但是却任由江望渡牵着他,直到对方自己反应过来,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江望渡面色有些苍白,显然被那场梦折磨得不轻,但眼神却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紧绷和警惕,舔了舔嘴唇微笑,“我刚刚做了一个梦,难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自从有了肌肤之亲,江望渡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带着明晃晃抗拒的表情,钟昭思忖片刻点点头,故意存了点误导的心思:“你说,阿昭,对不起。”
此言一出,钟昭更加留意起了这人的脸色。果不其然,尽管江望渡极力想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高烧一天带来的疲乏,还是给他带去了些许影响。钟昭的视线一偏,从对方的脸一路往下看去,江望渡按在被子上的手稍稍蜷起,将他眼下的情绪泻出来了一点。
看来还真跟我有些关系。
钟昭笑了笑,索性也不急着去倒水了,就这么站在原地问:“你我该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钟大人这话自己信吗。”江望渡轻嗤一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将头枕放到自己身后靠好,“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对付工部的孔大人,难不成你会说?”
谢英这位老丈人上辈子一直安稳地活着,年过六十还坚守在尚书岗位上,钟昭确实暂时抓不到这人的辫子。他被江望渡的诡辩逗笑:“这是两码事,就像我也没问你为何太子会力保齐炳坤做官一样。”
让齐炳坤站在朝堂上,固然可以在谢淮的心上扎一刀,但更重要的是他在皇帝心里的印象越深,窦颜伯所受到的惩处就会越重。
谢英若能想到这一层,前世窦颜伯何至于流放,估计当时就已经被判秋后问斩了。
提到齐炳坤,江望渡眼里也有了笑意:“这名字可是你告诉我的,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结果。”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这是真话,不管身在哪个阵营,钟昭都看不上这种在科举上动手脚的人,也同情齐炳坤这些年的遭遇。他似笑非笑地道:“不过别转移话题,江大人,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从江望渡清醒到现在,钟昭一直紧紧盯着对方的每个表情。此时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望渡约莫也看出了打岔这条路实在行不通,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被子拉高一些,低声说道:“摆在桌上的盒子,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江望渡这院落太小,根本没有单独的书房,桌子就挤在卧房的一角。钟昭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小木盒。
他走过去将之打开,紧接着便看到了一个已经碎掉的瓷瓶。
这瓶子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在地上滚过了好几圈,瓶身七零八落,虽被人好好地收在这里,但是里面的东西也肯定不能用了。
钟昭一眼认出这是自己那天扔给他的药膏:“就因为这个?”
“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钟昭没回头,江望渡赤脚从榻上走下来,从后面抱住他的后背道,“可我还没有用,就因为一些意外打碎了。”
江望渡还没完全退烧,浑身都好像冒着热气,钟昭感觉自己现在跟靠着一个火炉没两样,从理智上出发觉得他肯定在扯谎,但又确实没有方才那么想深究了。
“怎么这么可怜。”他于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拉开江望渡的手,回身面对面地把人抱起来,“这药不难配,赶明儿再给你弄一罐。”
江望渡的腿当然可以留下伤,但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不能是救他。毕竟要是以后演变成什么旧疾,他们之间的账哪里还算得清。
心里这么想着,钟昭抬起眼认真地道:“让孙复监督你涂,别如此年轻就落下病根。”
第54章剖心若有一天你来杀我,能不能是在榻……
钟昭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因此丝毫不觉得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但江望渡看上去却明显愣了一下,直到被放在榻上才道:“好。”
眼下孙复还没回来,钟昭又去外面的井里打了一盆凉水进来,给他用最古老的方法降温。
江望渡清醒的时候全然不似昏睡时安静,一会儿勾勾他的下巴,一会儿把被子掀开放风,比钟昭九岁的妹妹还能折腾。
他有点无奈,放下帕子道:“江大人,你这样让下官很难办。”
“抱歉,很久没人对我这么有耐心,有点控制不住。”江望渡勉勉强强停住动作,表情坦然,讲出来的话更坦然,“听说发烧的人给人的感觉更好,你想试试吗?”
“……”钟昭看着对方因为高烧微红的脸颊,不知为何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反而觉得愤怒。
“你把我当什么人。”他语气不善地讥讽一句,“还是说,江望渡,你没把自己当人?”
听此一言,江望渡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但是也仅此而已。他盯着钟昭蹙起来的眉,很快就故意拖着长音道:“钟大人别骂我了,我都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
对于是自己害江望渡生病的事,钟昭并不否认,听到这句话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居然对着一个病人发了脾气。
钟昭沉默片刻道:“你……腿还没有养好,发烧的时候肯定会更疼,我知道几个穴位对恢复有些帮助,给你揉一揉。”
说着,钟昭便想将江望渡的腿从被子里拎出来,结果还没成功,就现被对方轻轻地按住了手。
钟昭抬眼望去,就听江望渡用很轻很哑的声音道:“阿昭,如果觉得失言,不应该是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