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起初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欣赏。
但看着看着,他心底那点得意竟渐渐被这宏大场面带来的无形压力所取代。
这舞蹈、这音乐,这万众一心的肃穆,仿佛凝聚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在这“势”面前,任何个人的算计与阴谋,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杨澈忽然有些不安。
周天衍,真的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说吗?
皇帝病重是真,周天衍的恐惧也不似作伪,可这场面,这仪式……晋棠难道真的只是垂死挣扎,而不是另有依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杨澈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李敬文的消息不会有错。
周天衍那老东西,绝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在这样的事情上欺瞒皇帝。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被这场面短暂震慑了而已。
杨澈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
那里,周天衍已经穿着一身极其隆重的玄端祭服,手持玉笏,在两名助祭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最高处。
祭祀之舞已近尾声,舞者们以最后一个雄浑的定格姿势结束,然后如同潮水般退下,空地上只余下袅袅的香烟和尚未散尽的肃穆余韵。
乐声渐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祭坛顶端那个老人身上。
周天衍站在祭坛边缘,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俯瞰着代表皇帝的摄政王,俯瞰着文武百官,俯瞰着万千百姓。
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祭服的广袖,他的身形在巨大的祭坛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闭上眼睛,周天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感受着天地间的气息,也仿佛在积蓄着力量。
当周天衍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时常带着惊惧与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被这庄重的仪式洗涤过一般,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力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笏,面向苍穹,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朗声道:“臣,太史令周天衍,奉陛下旨意,代天行事,夜观星象,敬察玄机——”
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杨澈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来了!
晋棠寝宫内。
浑厚悠远的钟声,遥遥地从天坛方向传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秋日澄澈的空气,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地敲响,共九声。
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之间。
晋棠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第九声钟响的余韵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晋棠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侧耳倾听的王忠。
“王忠。”晋棠开口,“钟声响了。”
“是不是,开始了?”
王忠立刻躬身:“回陛下——”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