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还笃信着李敬文传递回来的“内部消息”,坚信周天衍观测到的就是“客星兴,帝星晦”的大凶之兆,只等周天衍在万众瞩目下,颤颤巍巍地将这个结果公之于众。
届时,晋棠这个皇帝将遭受怎样的打击?
本就因“病重”而摇摇欲坠的权威,将如何在“上天示警”面前立足?
那些被清吏司、通济监触动了利益的世家,那些本就心怀叵测的官员,必将趁势而起,群起攻之。
杨澈说不定已经做出了设想:自己如何在恰当的时机站出来,悲天悯人地说几句“顺应天意”、“修德省身”的话,然后顺理成章地对清吏司、通济监开刀,一步步将晋棠逼入绝境,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
晋棠轻轻翻过一页书,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停顿。
杨澈此时还不知道,从他指使李敬文频繁接触周天衍,试图套取“真实”天象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周天衍,或者说,踏进了晋棠为他精心挖掘的坑里。
周天衍那些“恐惧”、“糊涂”、“语焉不详”的表现,那些关于“前朝秘录”、“或有转机”的碎片信息,都是抛给他的诱饵。
吞得越欢,陷得就越深。
周天衍所做的一切,从预测吉日到建议举办这场盛大仪式,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给杨澈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挖一个足够华丽、足够盛大、也足够让他们摔得粉身碎骨的坑。
萧黎大概也正注意着杨澈吧?
萧黎或许看着杨澈在如何演戏,说不定杨澈的演技还不如之前。
客星?
呵。
小心客死他乡。
“陛下。”王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天坛那边,吉时将至,祭祀之舞已经开始了。”
晋棠从思绪中回神,抬眼看向王忠:“哦?开始了?”
“是,陛下,按照周大人与礼部拟定的仪程,开场并非直接聆听天机,而是先敬奉天地祖宗,以最隆重的祭祀之舞叩请上天旨意。”王忠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听说场面极大,乐舞庄严肃穆,前所未见。”
晋棠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上,并不怎么在意:“知道了,外头情形,随时来报。”
“是。”王忠躬身退下,留下晋棠一人,在温暖的寝殿内,继续翻看他那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
殿内重归宁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更漏绵长单调的滴答声。
阳光透过窗纱,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好戏已然开锣。
而他,只需坐在这温暖的帷幕之后,耐心等待。
等待那古钟敲响,等待那“天机”降临,等待看那跳梁小丑,如何在这为他搭起的盛大舞台上,演完最后一出滑稽戏。
天坛,祭坛之下。
祭坛高九丈,以汉白玉砌成,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白光,仿佛直通天际。
坛周旌旗招展,龙旗、日月旗、风云雷雨旗等按古制排列,在猎猎秋风中翻卷出沉重的声响。
坛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代表皇帝主祭的摄政王萧黎的座席,设于略低于祭坛的平台上,同样铺着明黄锦缎,案几上陈列着牺牲玉帛。
萧黎头戴九旒白珠冕冠,青纁衮服上九章纹密布,山纹凝于肩,华虫栖于袖,宗彝古奥,藻火幽然,玉组珮垂绶缓曳,赤罗蔽膝如承天霞。
萧黎身后及两侧,是按照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
紫绯绿青,冠冕俨然,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地投向高坛,以及坛下那片用于祭祀舞蹈的空地。
更远处,是被允许围观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鸦雀无声,只有无数双眼睛,充满敬畏与期盼地望着这庄严神圣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