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身影沿着山路往下走,越来越小。竹林里的风没停过,叶子被吹的沙沙响。屋门开着,门帘半卷,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反反复复。方才拦住苏承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穿过稀疏的竹栅栏,望着山路上那三个已经模糊的背影。走在最前面的灰蓝长衫的年轻人牵着身旁女子的手,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的很直。后面跟着的短打汉子牵着两匹马,距离拉了五步远。三个人拐进竹林深处,身影在竹竿间时隐时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屋里。屋内的陈设很简单,正中一张磨的发亮的旧方桌,桌后摆着一把宽大的太师椅。太师椅上,祁经亮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一根竹制拐杖的浑圆杖头上。那根拐杖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从门口透进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旧玉簪束在脑后。玉簪的成色不算好,边角磨出了细纹,但束的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干净,但鞋底的侧边沾着几点还没干透的泥。要是把他放到城外的田埂上,跟那些扛着锄头收工回家的老汉没什么两样。他的双眼闭着,呼吸很浅,若不是胸口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没了呼吸。年轻人走到方桌前面,脚步放的很轻,站定后才低声开口。“祖父,那位安北王……已经走了。”祁经亮的眼皮没有动,依旧闭着。他没有抬头看自己的孙子,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听见了。”他的手指在拐杖的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喊的那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听的清楚。”年轻人站在桌前,听见这话,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目光透过敞开的屋门朝窗外看了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院子里的菜垄和晃动的竹林,那条下山的小路早已被遮的严严实实。年轻人沉默了一会,终究是没忍住,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解与烦闷。“不过这苏家也真是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言语。“京城那位太子,为了请祖父您回朝辅政,前前后后派人来了五回,信也送了十几封。”“若非如此,祖父您也不必为了躲清静,长期待在这半山腰上,连城里的宅子都回不去。”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他朝窗外的方向不着痕迹的抬了抬下巴。“如今倒好,京城的没请动您,关北的又找上门来了。”他回过头,看着依旧闭目养神的祁经亮,终于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祖父,这大梁……是不是真的要出事了?”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祁经亮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抬起眼皮,静静的看了自己的孙子一眼。他的视线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和,但年轻人被这一眼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就挺直了腰杆,站的笔直。祁经亮开口了,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君玉啊,老夫平时是怎么跟你说的?”祁君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祖父说过,身在局外,不要擅自揣测世间事。”话音刚落,祁经亮搭在杖头上的手抬了起来,手中那根油光发亮的竹拐杖,不偏不倚的朝祁君玉的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敲的很准,祁君玉哎哟一声,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腿,却没能完全躲开。祁经亮的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在杖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还记得就行。”说完,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向后,靠进了宽大的太师椅椅背里。“明日……”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慢了些,带着睡意,“那位安北王若是还来……”祁君玉站直了身子,凝神听着。“……接着给老夫拦在外面。”祁君玉心中一凛,但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是,孙儿明白了。”祁经亮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呼吸重新变得悠长而平缓,看起来真的睡着了。祁君玉在桌前又站了一会儿,见祖父再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不敢再出声打搅。他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桌上那只祖父方才用过的粗陶茶碗端起来,走到门口,将里面剩下的半碗凉茶泼在了菜地旁的泥土里。然后他回到屋里,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清水,将茶碗冲洗干净,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干,倒扣在方桌的角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惊扰了祖父的清静。做完这一切,祁君玉又走回门口,一只手搭在斑驳的门框上,习惯性的朝山路的方向望了一眼。路上空无一人。日头已经快要落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去了,最后一缕霞光将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山风从竹林里一阵阵的灌进来,将院子栅栏门上用来固定的麻绳吹的一晃一晃。祁君玉在门口站了一阵,收回了视线。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安坐的祖父。祁经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的靠在椅背里。但他搭在拐杖杖头上的那只右手,依旧在有节奏的叩击着杖头光滑的竹面。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动作的幅度极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祁君玉的目光在那根不断叩击的手指上停留了两息,没有出声。他转过身,默默的将门帘放了下来,挡住了最后一缕即将消失的、落进屋里的日光。:()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