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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塞北尘嚣暂收戈江南烟雨待经过(第1页)

偏厅不大。一张木桌靠墙摆着,桌上搁了一盘切好的冷羊肉,一碟子酱萝卜,半碗稀饭已经见了底。卢巧成坐在桌前,右手攥着一只羊腿骨,正撕扯上头最后一条肉筋。腮帮子鼓着,嚼得两颊乱动,嘴角沾了油光。李令仪坐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只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佩剑斜靠在椅腿边,剑穗垂在地上。她看着卢巧成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笑着将脸转向窗外。门被推开了。苏承锦走在最前头。卢巧成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嘴里还塞着半块羊肉,尚未来得及咽下去,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把羊腿骨往碟子里一丢,手在衣袍的侧襟上胡乱抹了两把,慌慌张张地拱手行礼。“殿……殿下!”声音含含糊糊的。苏承锦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锦袍上沾了一块油渍。脸颊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差,一双眼睛亮得很。“吃你的。”苏承锦摆了摆手,走进偏厅。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跟在后面。卢巧成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嘴巴嚼了两下,把那块肉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滚了一滚,噎得他直拍胸口。“殿下,我……”“我让你坐下吃。”苏承锦走到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伸手从碟子里捡了一片酱萝卜,丢进嘴里。“你好歹也是卢尚书的公子。”他看着卢巧成羊腿骨旁边那一摊油渍和骨头碎渣。“满桌狼藉,你这吃相传回京城去,你爹的脸都不够你丢的。”卢巧成讪讪一笑,在对面坐了下来,两只手不知往哪搁,最后搭在桌沿上。“殿下这话冤枉人了。”他苦着脸。“从陌州一路赶回来,肚子早就扁了。”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一路上就啃了几口干粮,到了铁狼城闻到肉香,我实在忍不住。”诸葛凡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笑着摇了摇头。上官白秀走到卢巧成对面的位置。他没有坐。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他将目光落在李令仪身上。微微欠身。“李姑娘辛苦了。”诸葛凡也朝她点了点头。“一路护送巧成南下北上,多亏了李姑娘。”李令仪从椅子上起身,回了个标准的礼节。“二位先生客气了。”她将茶碗搁在桌上,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跟着跑了几趟腿,真要说辛苦,还得是这位卢大少。”她偏头瞥了卢巧成一眼。“脑子一刻没闲过,嘴也一刻没闲过。”卢巧成瞪了她一眼,没敢当着苏承锦的面还嘴。上官白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偏厅里安静了两息。苏承锦将嘴里的萝卜嚼完,咽了下去。“说吧。”卢巧成的神色变了。他将桌上的碗碟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了数道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舆图。不算精细,但各州的方位、主要商路的走向标注得极清楚。有些线条用朱笔描了粗,有些地方画了圈,圈旁边批着蝇头小字。卢巧成伸出手指,从舆图的西北角开始,一路往南划。“殿下,属下此次南下,从翎州出发,途径清州、酉州、卞州、霖州、景州,一路铺到许州、怀州、乾州。”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点了几个标记过的圈。“这些州的酒业渠道,目前已经打通了。”他顿了一下。“仙人醉在各州的分销铺面,最少的铺了三家,最多的铺了九家。”“全部走的是高端路线,只进顶级酒楼和世家的私宴。”苏承锦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价格呢?”“三百两一斤。”卢巧成竖起三根手指。“没有松动。”“一两都没降。”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得意。“这些州的商帮试过压价,被属下挡回去了。”“谁要是想以八折进货,属下转头就抬腿走人,绝不回头。”他将手指收回来,在舆图上敲了一下。“如今仙人醉在南方已经有了口碑。”“凡是喝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这个价格撑得住。”诸葛凡看着舆图上那些标记过的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没有急着开口。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声音不高。“这些州的渠道,走的是魏家的路子?”卢巧成摇头。“不全是。”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弧线。“怀、许、乾三州用的是我自己搭的渠道,找的是当地的中小商帮。”“体量不大,但胜在灵活,太子的关卡管不了那么细。”他将手指移到舆图的另一侧。,!“清、酉、卞、霖、景这几州,走的是翎州五殿下那条线。”“五殿下在翎州扎了根,这几州和翎州接壤,借他的面子打通的关节。”苏承锦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老五那边,可还顺当?”“顺当。”卢巧成点头。“五殿下虽然不爱管事,但他身边那帮人不傻。”“咱们的货从翎州过境,他们抽了一成的脚力钱,双方都满意。”他将舆图上最后五个没有画圈的州名指了出来。“殿下请看。”手指依次点过那五个名字。秦,梁,陌,平,烬。“这五州,是整个南方最大的五个州。”卢巧成的声音沉了下来。“人口多,经济强,世家密集。”“无论是酒业还是其他买卖,这五州加起来的体量,比已经打通的那些州加在一起还要大。”他将手从舆图上收回来。“但这五州的问题也最大。”他看着苏承锦。“路途遥远,光是从关北往南运酒,路上的损耗和脚力就能吃掉不少的利润。”“再加上太子的关卡,厘金翻了十倍不止。”“一坛酒从玉垒城运到陌州,成本涨三倍都打不住。”苏承锦嗯了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在当地建坊。”卢巧成的声音很干脆。“把酿造的环节搬到南方。”“就地出酒,就地卖货。”“省掉运输的成本,也绕开太子的关卡。”诸葛凡在旁边插了一句。“配方呢?”“配方不离手。”卢巧成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到了当地,我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在酒坊里把活做出来。”“当地合作方只负责出地方、出人手、出渠道。”“碰不到配方。”上官白秀轻声开口。“陌州落地了?”卢巧成的眼睛亮了一下。“落了。”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比舆图小得多。展开之后,上面是一幅简画,标着方位和地形。“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一处废弃的官窑。”“三面环丘,东面临水,砖窑结构完好。”他将纸铺在舆图旁边。“我亲自去看过了。”“水质上佳,地基扎实,窑体不用推倒重来,改建费用不超过八百两。”他将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选址是元家提供的。”苏承锦的眉头抬了一下。“元家。”“对。”卢巧成点头。“陌州元家。”他笑了笑。“元家出地皮和名望,魏家出渠道和人手。”“三方合作,利润四三三分。”“我拿四成,元家三成,魏家三成。”苏承锦看着他,右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做得不错。”他一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到卢巧成身旁,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照这个势头,你腰上那块玄铁腰牌,用不了多久就该换成纯金的了。”卢巧成嘿嘿一笑,立刻双手捧在身前,做了个接东西的姿势。“殿下金口玉言!”“我记住了!到时候您可不能赖账!”苏承锦踹了他一脚。“先把银子挣出来再说。”卢巧成的笑容收了。他将桌上那两张纸推到苏承锦面前,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子。“殿下,陌州这一局,我有几件事得跟您和两位先生说清楚。”他抬起头。“尤其是元家。”偏厅里安静了下来。李令仪将茶碗搁在桌面上,目光扫了一圈屋内四人的脸。然后她拎起椅腿边的佩剑,站起身。“你们聊,我去外头转转。”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跨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带上了。卢巧成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愣了一拍。然后他收回视线,将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这次跟元家接触,是元家的当家人元敬之主动找上来的。”“品酒会上,他当众开口,替仙人醉站台。”“之后又私下邀我去他的茶室喝茶。”“第一次见面,他就把那块废弃官窑的地契拿了出来。”卢巧成的目光在苏承锦脸上停了一息。“地契是提前准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我估计,从上次冬天我去陌州的时候起,元敬之就已经在布局了。”苏承锦没有说话。上官白秀这时开了口。声音很轻。“元家在陌州扎了三百年。”“世代读书,出过翰林,出过侍讲学士。”“不涉商,不沾酒,不参与陌州的任何行当。”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契的简画上。“但在前朝,元家不是这般光景。”苏承锦偏头看他。,!上官白秀将手炉换了一只手。“前朝鼎盛之时,元家出过两位丞相,五位尚书。”“是真正站在朝堂核心的顶级门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后来太祖皇帝建新朝。”“元家在那场博弈之中站错了位置,被清算。”“几位在朝为官的族人或被罢黜,或被流放。”“元家从此退出朝堂,缩回陌州。”他将手炉搁在掌心。“数十年来,元家不出仕,不经商,只做两件事。”“读书,修志。”诸葛凡在旁边点了点头。“白秀说的不差。”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舆图上陌州的位置。“元家如今的当家人元敬之,年方三十。”“此人在陌州的风评极佳,为人温润持重,有读书人的风骨。”他转过身,看着苏承锦。“但此人绝非甘于寂寞之辈。”诸葛凡的声音比上官白秀重了几分。“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被打压了几十年之后,忽然主动站出来,把自家的地皮拱手相让,又拿自家的名望替一个外来的酒商站台。”“而且是在三方谈判中,主动坐上了主导的位置。”“这不是做生意。”“这是下注。”诸葛凡看着苏承锦。“元敬之押的不是仙人醉这坛酒,是仙人醉背后的人。”偏厅里又静了。窗外传来士卒搬运条石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苏承锦将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开,看向上官白秀。“你觉得呢?”上官白秀的回答不紧不慢。“元家要的,是重新回到朝堂之上。”他没有看苏承锦,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紫铜手炉上。“前朝丞相之家,被压了几十年,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修县志,办家学,维持名望,这些都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值得押注的人。”苏承锦没有立刻接话。卢巧成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在陌州的时候,程柬也提过,元家想要的东西,比一座酒坊大得多。”他看着苏承锦。“我当时的判断是,不管元家图什么,眼下这步棋对咱们没有坏处。”“元家的名望在陌州根深叶茂,有他们站台,仙人醉在南方的路会通畅得多。”他顿了一下。“但我也想了一路。”“光凭我的分量,恐怕撑不住这一局。”苏承锦看着他。卢巧成的目光沉了沉。“殿下,元敬之此人城府极深。”“我跟他打了几回交道,他给出的每一步棋都是提前算好的。”“地契是早就准备的,品酒会上的话也不是临时起意。”“我在他面前用的是秦州李家的身份。”“这个壳子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元敬之要的是跟殿下这面旗做买卖,不是跟什么李成做买卖。”“所以我想请殿下亲自南下一趟。”“与元敬之当面一谈,将此事从根子上定下来。”话说完。偏厅里安静了一会。苏承锦的目光从卢巧成脸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从半扇开着的窗子里照进来,将桌面上那张舆图照得发白。他转头。看向上官白秀。上官白秀的表情平静。“关北战事暂歇,殿下无需时刻坐镇。”他将手炉捧稳了。“若要南下,眼下倒是个合适的时机。”苏承锦又看向诸葛凡。诸葛凡笑了笑。“殿下中箭昏迷的消息一直没有更正。”“草原那边信了也好,没信也罢。”“殿下此时不在铁狼城,反倒更让百里元治摸不着头脑。”他负手而立,语气轻松了一些。“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殿下会在这个当口往南走。”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但殿下此行不可张扬。”“轻骑简行,少带人,走快路。”“另外……”他看了一眼苏承锦的左胸位置。“殿下的伤虽已无碍,但毕竟大病初愈。”“身边须有能挡事的人。”苏承锦抬起手,摆了摆。“你们两个把前因后果、利弊得失全替我分析完了,又把出行的安排也替我想好了。”他摊了摊手。“倒是没给我留什么拒绝的余地。”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笑了。卢巧成见三人的表情,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身。“关北之事,你二人全权处置。”他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军务、政务、钱粮、人事。”“先斩后奏,不必事事传信。”二人相视一笑。“殿下放心。”苏承锦走到窗前。右手撑在窗沿上,目光越过窗框,望向南面。铁狼城的城墙还在修。砖石的断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墙之外,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草已经绿了,但没有绿透,一半黄一半绿。他站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诸葛凡、上官白秀、卢巧成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苏承锦看着他们。“苏承明如今把世家往死里压。”“那些世家撑得住也好,撑不住也罢,总归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我想亲眼去看看。”“在苏承明的刀子底下,那些老狐狸们还剩几根骨头。”“看看谁弯了腰,谁还站着。”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铺开的舆图。目光从北往南扫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卢巧成。“准备吧。”卢巧成笑了笑。“好嘞!”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光线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半张侧脸上。“去看看这大梁的江南,是何等风光。”:()梁朝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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