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城安排的客舍位于主峰一侧,清幽雅致,推开窗便能见到云海翻涌,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灌入,吹不散慕容离眉宇间的凝重。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变幻莫测的云层,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布满裂痕的断剑。大殿上的污蔑与刁难犹在耳边,韩之秋那看似温和实则阴鸷的眼神,杨天问色厉内荏的咆哮,都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她心上。复仇之路,果然遍布荆棘,人心之险,有时更甚魔域。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酒香。
颜迟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氤氲的灵茶。她已换下了那身引人注目的水蓝色锦袍,随意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未束,松松挽着,更添几分慵懒风情。眉心那点朱砂痣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妩媚。
“还在想大殿上的事?”她将食盘放在桌上,倒了杯茶推到慕容离那边,自己则顺势坐下,拎起腰间的“醉平生”又抿了一口,“尝尝,凌霄城特产的‘云峰雾尖’,萧大宗主私藏的好货,我顺来的。凝神静气效果还不错。”
慕容离转过身,沉默地走到桌边坐下,却没有去碰那杯茶。“他们不会轻易认罪。”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纵然道心坚定,但面对整个联盟高层的质疑与恶意,压力绝非寻常。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颜迟嗤笑一声,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漫无目的地画着,“这里比的不仅仅是证据,更是实力、势力、人心。韩之秋那条老狐狸,稳坐钓鱼台,杨天问不过是他推出来的卒子。他同意鉴定,一是忌惮萧云清的态度和我这个‘变数’,二来,恐怕也存了在鉴定过程中动手脚的心思。”
“他们似乎很怕你。”慕容离抬起眼,看向颜迟。今日大殿之上,颜迟虽未直接出手,但那份从容不迫、言语间的机锋与深不可测,确实震慑了不少人。
“是怕未知,怕秘密被揭开。”颜迟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嘲讽,“所以,小慕容,剑,并非唯一的武器。有时候,知道得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何况,我们还有萧大宗主这位‘内应’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清朗温和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颜楼主,慕容小友,可方便一叙?”
萧云清推门而入。她已换下了那身繁复庄重的宗主袍服,只着一袭简单的天青色长衫,墨发依旧以白玉簪绾起,少了几分身为盟主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出尘的清冷与疏离。她目光先落在慕容离身上,微微颔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随即看向歪在椅子上、正拿着酒葫芦的颜迟,眼神里带着熟稔与些许头疼。
“你倒是清静,还有闲情逸致品酒。”萧云清自行在桌边坐下,姿态优雅,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腰间清霜剑的剑穗,“我这凌霄城的茶,可还入眼?”这话是对颜迟说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老友般的熟稔。
颜迟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将酒葫芦放下,拿起那杯被她“顺来”的灵茶,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马马虎虎吧,比不得我的‘笑红尘’够劲。萧大宗主深夜来访,不去盯着鉴定,是有何指教?”她话语随意,甚至带着点挤兑,但慕容离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
萧云清敛了神色,指尖在剑穗上停顿:“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她这话虽是问两人,目光却更多落在颜迟身上。
颜迟嗤笑一声,毫不客气:“还能怎么看?杨天问是卒子,韩之秋是下棋的人。他在等,或者说,在想辦法影响鉴定结果,或者找机会把我们和证据一起‘处理’掉。”她红唇微勾,带着冷意,“说不定此刻,他正想着怎么灭口呢。”
萧云清微微抿唇,瞬间又恢复平静,但那一闪而逝的凝重没有逃过慕容离的眼睛。“天工坊和灵纹宗那边,我会亲自盯着,韩之秋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但即便证据确凿,要想彻底扳倒平云门,甚至……牵连更深,也非易事。联盟内部,盘根错节,求稳之声不在少数。”她这话更多是说给慕容离听,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身在高位的无奈。
慕容离握紧了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她明白萧云清的意思,证据或许能定杨天问的罪,但想借此撼动韩之秋,难如登天。
颜迟把玩着茶杯,眼中锐光一闪:“求稳?不过是粉饰太平,纵容蠹虫。萧云清,你这盟主当得也忒憋屈。”她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萧云清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宗门林立,牵一发而动全身。肃清内弊,非一日之功,需谋定后动。”她看向颜迟,语气郑重,“颜迟,我知道你自有手段,听风楼更非易与之辈。但切莫操之过急,在凌霄城内动用……非常手段,以免落人口实,打草惊蛇。”
颜迟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光,驱散了方才的冷意:“放心,我有分寸。听风楼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秘密。”她话语中的自信令人心折。
萧云清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慕容离,语气温和却坚定:“慕容小友,令师慕容青与我母云微有旧,丹霞宗之事,我万剑宗绝不会坐视。你安心在此,凌霄城内,无人能动你分毫。调查之事,联盟必会给你,给丹霞宗一个交代。”
慕容离起身,郑重一礼:“多谢萧宗主。”这一礼,真心实意。无论萧云清是出于旧情,还是秉持公义,此刻的庇护都至关重要。
萧云清微微侧身,不受全礼:“分内之事。”她起身,“你们早些休息,鉴定一有结果,我会立刻通知你们。”说完,她对颜迟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青衫背影依旧清冷孤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