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的风很冷。
玄都坐在崖边,双腿悬空,八卦道袍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左臂的蛛毒青斑蔓延到肩头,他没有运功祛毒,甚至没有疗伤。
一天。
整整一天,从黎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第二个黎明。
八百倖存者被他安置在山崖背面一处隱蔽的岩洞中,留下几枚辟邪符籙和足够半月食用的辟穀丹,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力。
崖下的河谷还能看见残破的窝棚和暗红色的泥土,蛛妖的尸骸已经腐烂大半,腥臭味顺著山风往上飘,熏得人反胃。
玄都闻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向內收缩,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只有胸腔里那颗道心在反覆经受著同一个问题的碾磨——
“这些人要是在吕岳的山谷里,会死吗?”
不会。
答案清晰得残忍。
那些跪著的、麻木的、被恐惧驯服的人族,此刻全都好好活著。
没丟一根头髮,没少一滴血。
而他玄都用“正道”守护的两千人,躺下去一千二。
这笔帐怎么算都算不平。
他试过给自己找理由。
妖族兵力分配不均,主力打的是他这边,吕岳那边只去了五十个杂兵。换个公平的条件,结果未必一样。
可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蛛母为什么把主力派来打他?因为侦察兵回报说他这边“防御薄弱”。
为什么薄弱?因为三才护山阵需要凡人操控,而凡人在妖兽面前撑不住。
为什么吕岳那边连侦察兵都不敢靠近?因为瘟毒绝杀阵不需要任何人操控,它是一台冰冷的、自动运转的杀戮机器。
归根结底,不是运气问题,是路线问题。
他选的路,从一开始就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高估了人族。
或者说,他把自己的標准强加给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多么掷地有声,多么慷慨激昂。
可神是什么?神是能扛住恐惧的存在。
一群连妖兽的面都没见过的凡人,你让他们当自己的神?
荒唐。
玄都闭上眼,万年道心上那道裂痕在持续扩大,隱隱有崩塌之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玄都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脚步的节奏。
吕岳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黑袍在山风中微微摆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我早说过”的优越感。
只是看著远处那片被血浸透的河谷,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普通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