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科瓦奇的审讯室没有水。
针头刺进左臂静脉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右耳缺角处的神经末梢在那一刻恰好跳动了一下——那种痒,从耳廓残片的边缘往深处钻,沿著已经不存在的耳廓形状一直钻到顳骨,把所有其他的感觉都吞没了。他低头看著针头没入皮肤。针管里的液体是透明的,不是硫喷妥钠,不是任何电影里的吐真剂。是某种更新、更安静的东西。
它不会让你想说话,它只会让你的记忆从架子上掉下来。
第一个人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球按在针眼上。
第二个人把科瓦奇的头扶正,让他面朝前方。
前方是一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深灰色的隔音材料,表面有极细的纤维绒毛,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淡的光。
“你看到什么。”有人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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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科瓦奇看著那面墙。
纤维绒毛开始移动。
不是真的移动,是他的眼球在试图聚焦一个不存在的点,视轴在极小的范围內反覆漂移。隔音材料上的绒毛在漂移中被拉长,变成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丝线从墙上垂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那个被针头刺破的针眼上。针眼已经不流血了。
丝线从针眼里穿过去。
他看到了拉莫斯的表。
不是拉莫斯的脸。是拉莫斯右手腕上那块潜水錶。
錶盘上有一道裂纹——叶门一次水下任务中被珊瑚礁划的,他没有换表,说那块表还能走,换它干什么。秒针在錶盘上走著,一秒一格,很稳。裂纹从錶盘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永远不会癒合的闪电。拉莫斯蹲在杜拜码头亚特兰蒂斯酒店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往弹匣里压子弹。他嘴里叼著一根能量棒,包装纸在膝盖上折成了一个小方块。他的右手拇指把一颗子弹按进弹匣,咔嗒一声,然后是下一颗。咔嗒。咔嗒。咔嗒。秒针在錶盘上走著,和压子弹的节奏完全同步。
拉莫斯没有看表。他的眼睛看著车库入口的方向,看著那片被萤光灯照成惨澹青白色的水泥通道。他知道自己会在几个小时后死在那里。他不知道。他的表知道。錶盘上的裂纹知道。秒针每走一格,就离那个时刻近一格。
咔嗒。咔嗒。咔嗒。
科瓦奇看著他。
他想喊拉莫斯的名字。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药物的丝线把他的声带和记忆隔开了——他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那块潜水錶秒针走动的震动从水泥地面传上来,穿过铁椅的腿,穿过他的脊椎,在他的胸腔里形成一种很轻的共振。
但他出不了声。
拉莫斯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
他把弹匣从供弹口抽出来,检查了托弹板的张力,然后把弹匣放进防水袋里。防水袋的拉链拉上时发出很细的、像指甲划过砂纸一样的声音。他把防水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著科瓦奇的方向。他没有看科瓦奇,他看的是车库入口。科瓦奇坐在那个方向。拉莫斯的视线穿过他,像穿过一层玻璃。
丝线断了。拉莫斯消失了。
墙上只剩下深灰色的隔音材料。
科瓦奇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浅。
不是药物的作用,是他自己把呼吸压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因为只要呼吸一深,拉莫斯就会再次出现。他不想再看到拉莫斯。他不想再看到拉莫斯蹲在那个车库里往弹匣里压子弹,因为那是拉莫斯活著的最后半小时。
拉莫斯在那几分钟里不知道自己会死,他的表知道,他的裂纹知道,科瓦奇现在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