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没有回头。那些目光、那些未散尽的起哄,都模糊地存在着,却进不了他心里。他此刻只想清静,可脑海里那双开胶的帆布鞋,和跑道上刺眼的红痕,却比刚才场边任何人的面孔都清晰。
从更衣室出来,江澈和队友一起从场边经过,准备回班级休息。他走在队伍最后,脚步很慢,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个看台角落,精准捕捉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林知夏愣了一下,飞快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却始终没有抬眼。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是冷漠,是嘲讽,还是不屑。
江澈的脚步没停,眼神却恍惚了一瞬。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膝盖那抹刺眼的红,以及她鞋子上狰狞的裂口。
记忆瞬间倒灌。泥泞的墓园里,那个在雨幕中蹒跚独行的单薄背影。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尖锐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针,从那双破旧的鞋扎进他的眼睛,再狠狠刺进心口,疼得他指尖发麻。
这情绪太过汹涌,他立刻皱紧眉,强行将它压下去——江宇的样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些过往的纠葛、心底的怨恨,像一道鸿沟横在他和她之间,让他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
就在他快要走下看台台阶时,脚步一顿。一句冰冷的话几乎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
“不会跑就别自告奋勇。”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下颌线一紧。那语气里的刻薄,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没敢看她的反应,仿佛多停留一秒,那层冰冷的壳就会裂开。他近乎仓促地转身,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在逃离那不应该有的情绪。
语气里的冷漠与嘲讽,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划过林知夏心底。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下巴抵着膝盖,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阴影里,也将那双破旧的、让她在众目睽睽下摔跤的鞋,更深地藏了起来。
放学时,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归于平静。林知夏收拾好书包,慢慢站起身,膝盖的疼一阵阵袭来,每走一步,那只开胶的鞋底都会发出轻微却令人难堪的“啪嗒”声。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了下来。
这个等待的姿势,在她身体里刻了太多年。小时候是跳上爸爸的自行车后座,给他讲学校里的趣事;后来是放缓脚步,等那个少年在这里“偶遇”。此刻,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遥远而模糊的叹息。
她知道,不会再有人来了。
膝盖上的擦伤还火辣辣地疼着,林知夏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身走进巷子。脚下那双帆布鞋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巷子深处,争吵声毫无预兆地炸开,混着女人尖利的哭骂和男人粗哑的低吼。紧接着,是瓷器被狠狠摔在地上那声无比清脆的“哐当——!”。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这并非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这条巷子的日常,似乎总由这些尖锐的破碎声,与之后更漫长的沉闷死寂拼凑而成。
但今天有些不同。那声“哐当”落下后,她低头瞥见鞋底的裂口,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过分安静的家中。背靠着冰冷的货架坐下,她脱下那只鞋,昏暗的光线下,那道裂缝像一张嘲讽的嘴。
为什么非要摔东西不可?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摔碎了又能怎样?除了那一瞬间的发泄快感,剩下的全是麻烦,以及难以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了父亲。家里的东西坏了,他总默默找出工具修补;实在修不好的,也会小心收在角落,说“说不定哪天能用上零件”。
又是一声更响的碎裂,不知是盘子还是碗。
林知夏猛地吸了口气,打开父亲的旧工具箱,翻出那管干涸的万能胶,用尽力气挤出来,对准裂缝,将裂开的两边用力捏合。她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捏合的不是鞋底,而是窗外无休止的、令人疲惫的破碎声,也是她心里某个一直漏风、发出“吧嗒”轻响的地方。
时间在胶水刺鼻的气味与隔壁渐渐低下去的咒骂声中流逝。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半晌才松开手——那丑陋的胶痕像一道新鲜的伤疤,横在鞋底。
不美,但总算闭合了。
她穿着鞋在地上用力踩了踩,那道一直“吧嗒、吧嗒”的背景噪音消失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昏暗的巷子,对着那片承载了无数破碎的夜色,她轻轻呼出了堵在胸口的浊气。
好了。
她在心里说。这声“吧嗒”,终于停下了。
膝盖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低下头,隔着薄薄的校服裤轻轻揉了揉红肿处。回想起这一天:站在起跑线上时擂鼓般的心跳,枪响后冲出去那瞬间灌满耳朵的风,摔倒时天旋地转的眩晕,还有周围尖锐的注目。
那句冰冷的话,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
“不会跑就别自告奋勇。”
是啊,跑得难看,摔得狼狈,在所有人面前出尽了洋相。
可是……
在站上跑道的那一刻,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