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教室的日光灯永远开得过分明亮,像一层薄而冷的釉,把所有面孔都封存成标本。
司璟站在讲台上,素色旗袍不是穿的,是长在她身上的第二层肌肤,月白底子,领口那枚盘扣恰好卡在喉结下方,收腰收得极克制,走动时只有裙摆侧边漾开一掌宽的褶。
头发在脑后绾成死髻,露出整条后颈,暖白釉色从耳后一路铺进衣领。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汗浸的,她顾不上拢。
左手婚戒的反光是铂金色的,带着恒温动物不该有的凉意。
她讲到“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手指在教案边缘蜷了一下。不是转戒指,那个动作上午已经做过了。这次是蜷缩,像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她的手。
那个停顿比一次呼吸更短。
短到第一排的学生只来得及看见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金丝边眼镜片后面的瞳仁朝虚空里看了一眼,不是走神,是看向某个她自己也没去过的地方。
然后那口气她咽回去。
“继续。”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裂缝。
学生们低下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雨打在塑料棚上。没有人听见那片羽毛落地的声响。
下课铃炸开。
日光灯管里的镇流器还在嗡鸣。
司璟收拾讲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四拍。
她把纸张码齐,边缘对得整整齐齐,然后拇指按在纸页切口上,按了很久。
久到最后一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抬起头。
空椅子被斜阳照出肋骨一样的影子。
讲台边缘的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她站在那儿,素色旗袍裹着的身形像一幅还没干透就被挂起来的画,颜料正在往下坠。
走廊很长。
鞋跟敲在瓷砖上的节奏是均匀的,但左脚比右脚轻半拍,她自己不知道。
旗袍裙摆在膝弯处一开一合,开的时候露出一截小腿,暖白的,骨骼的棱角藏得很深。
走廊尽头的穿堂风把碎发从她耳后扯出来,拂在颈侧。她没有拢。那些头发就那样痒着她。
六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被很多东西痒着而不去挠。
深夜。
司璟从书房出来,走廊黑着。
她在黑暗里走得像一只猫,脚掌先落,脚心次之,脚跟最后触地,重心转移的过程没有任何声响。
六年的无性婚姻教会她这个。
也教会她在经过丈夫卧室门口时不自觉地计算门缝透光的亮度。
今晚是零。
她没停。
或者说,她让自己觉得没停。
呼吸频率不变,步幅不变。
手指却自己抬起来,在黑暗里摸了摸左手那枚戒指。
铂金圈下那道白痕被指腹擦过,皮肉的记忆比大脑诚实得多。
卧室门在身后合拢。穿衣镜立在墙角,边框是黄铜的,镀层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锈绿色的铜锈。她站到镜前。
墨绿色真丝睡裙垂到脚踝。肩带极细,锁骨横在领口上方,像两笔写意画里最淡的那道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