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踢的是波黑,两球赢下,没什么好说的。不是因为双方实力确实存在一定差距——足球比赛其实变化是很多的,不像篮球那样不容易爆冷,足球赛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强队翻车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场比赛是客观意义上的真的比较无聊,两边踢得都很平静,波黑没有因为处于劣势就下脚拼命,德国队也没有多么狂攻猛击,两方像是在做某种fm游戏中的模拟战,流水账一样踢完比赛。
虽然比赛平淡,可球迷们热情还是高涨的,场边球迷基本坐满了,很热情地给国家队的球员们主场鼓励。加迪尔回场前被冲进来的球迷扑到拦住合影,他本能地拦住追逐他的保安,对着镜头微笑了,尽管对方把他的胳膊抓得生疼,进更衣室里一看两道血条。热水淋上去的感觉无异于上刑,但他没心情太仔细地去处理,忙着洗完澡去见人——安娜约他参观他们在慕尼黑的新家。
虽然都一年了,但该看还是得看的,该做客也得做客。而且和安娜在一起总是最轻松的,她是纯粹的朋友,事业上和他没有交集,爱情上已经要和别人结婚,人生关系来说可以说是除了莱万以外没有一个重合地带。好几个月来第一次他仔细挑了衣服鞋子,甚至戴上了一个手环做配饰,因为是安娜送给他的圣诞礼物,他想戴上了她会比较开心。去的路上他取上预先订好的花作为礼物,本来他的情绪应该在看到莱万也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变得非常差劲,但因为最近几个月他的精神状态都只能用麻木来形容,所以竟然也没下降什么——又没有太大的下降空间了。
无非是忍受,忍受空气,忍受太阳,忍受转会,忍受人生……再多忍受一个莱万,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好。”安娜去开烤箱的空隙,莱万一边站在桌边整理盘子一边和加迪尔笑着说:“这里没有摄像头,也还是要做面子吗?”
“做啊,毕竟你是她的丈夫。”加迪尔毫无火气地说:“我总不能把你从你自己的家里赶走。”
“我们还没结婚,要到明年的。”莱万莫名其妙地纠正了他的语法错误。
加迪尔漠然:“我又不会参加。”
他不对劲。莱万和安娜都发现了。但是这种不对劲又很难描述,只是在一些瞬间,加迪尔显得很带刺,很扎人,这种尖锐一开始甚至让他显得异常鲜活了,仿佛飞出的血染红了本来颜色寡淡的花瓣。但血迹干透后,一切变得更苍白。安娜是真的担心他了,在吃完晚饭后在庭院里散步看花时,她挽着加迪尔的胳膊,专心地问他最近还好吗?有没有压力太大?以至于没发现莱万在后面心不在焉地揪掉了许多她精心养起的植株绿叶。
加迪尔想了想说:“还好,就是总打不起精神来。”
“打不起精神也没关系,别自责。”安娜温柔地说:“我们家乡有种说法是,夏天会有一种小虫子钻到小孩子的耳朵里,让他们一直犯懒,站着都能睡着——”
加迪尔笑了起来:“我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他也不是波兰人。”莱万在他们身后插嘴。
两人一起回头。加迪尔读到了莱万眼神中的挑衅,而安娜传达的是“再废话我就砍了你”。她拍了拍加迪尔的手背:“罗伯特不是故意的,他最近迷上说冷笑话了,想融入集体,但一点都不幽默。”
“没事。”加迪尔收回视线,稍微低头一下,扶起花拱垂下的枝蔓。莱万看着柔和的花园灯照得他发丝散发着小小的光晕,脖颈也是,微笑的侧脸也是,漂亮的鼻子也是,浅蓝色的眼珠也是。加迪尔是看着安娜笑的,话却像是说给他听:“我快走了。”
告别安娜和她的随身摆件还是挺正常顺利的,但是出门刚拐个弯就遇见正在遛狗的瓜迪奥拉显然就是一种很荒诞的事情了吧?而且对方好像还真的只是路过,不知道怎么遛狗四五公里溜到这附近来的,非常惊诧地站在道路快尽头的位置和他打招呼,牵着狗往回走。
他人还没到,笑音就先到了:“幸好现在是转会窗口期间,否则我要因为和你说话而被判刑了。”
“转会窗期间也会可以判刑的。”加迪尔不紧不慢地站在原地等他:“多特大法庭明天就可以判处您流放。”
“罪名是什么?”背着明亮的月光,瓜迪奥拉走近了,眼睛亮亮的,倒是有种小孩子一样的年轻神情,显得没那么疲乏了。假期确实养人,加迪尔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您怎么还在慕尼黑?没出门度假吗?”
“我还有工作,亲爱的。”瓜迪奥拉张开手臂,像是在虚空比划他的工作量:“我不是闲人。”
“那您忙去吧——”加迪尔利索地抓到了话柄,告辞就要走,结果直接被对方的狗叼住了裤脚:……
罗伊斯本来也有一只狗的,装修新房子时还准备好了家具,结果因为担心加迪尔从来不养宠物不习惯,还是把狗狗送到父母那边去了。这一会儿被真·小狗咬住裤脚,还被一双豆豆眼盯住,加迪尔也没生气,只是有点好奇和生疏地蹲了下来,看小狗松开嘴端坐好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的样子,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
对方好像适应很良好的样子,虽然不太闻亲热,也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啊,毛绒绒的。”加迪尔无意识感慨着,活着的动物和毛绒玩具的手感又大不一样了,能感受到坚硬的脑壳和柔软的皮肤,还有滚烫的体温。接着他又被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对方好像越舔越兴奋了,开始用侧面的牙来碰加迪尔的手指,被瓜迪奥拉一把勒了一下缰绳,委屈地嗷了一声又老实坐回去。
“小狗会疼吗?”加迪尔不解地查看着项圈,蹲在地上仰头看瓜迪奥拉。不过没有仰太久,对方走了过来,也蹲下来了,惊讶地挑起眉头:
“小狗?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管它叫小狗的……”
不小吗?加迪尔重新看着坐着和他蹲着一样高,而且尾巴啪嗒啪嗒甩得地面砰砰作响的狗狗,还是觉得它是小狗,只是长得大了点罢了……他忍不住又伸出手想摸,被瓜迪奥拉握住手腕,悬停在了狗鼻子前,对方非常感兴趣地凑了过来嗅闻,然后又坐了回去。
“先闻闻味道会比较好,就像自我介绍一样。”瓜迪奥拉笑着看着他。
“hi,我是加迪尔,hi。”加迪尔轻声说,小狗好像听懂了,高高兴兴地凑过来用嘴巴碰了碰他的手,但是没再乱舔。
加迪尔又摸了一会儿它。月光下他雪白的手温柔穿行在狗狗锦缎一样黑色皮毛中。像是某种奢侈品广告,瓜迪奥拉想。
“喜欢狗狗吗?”
“……我不知道。”加迪尔说:“什么样算是喜欢?”
“你现在这样。”瓜迪奥拉笑出声了:“我们要在这儿蹲到什么时候?请起来吧,让我送你回去吧,我车正好在附近。”
现在加迪尔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散步散在这儿的了。他是收到了谁的信息在这儿蹲守的?还是莱万主动通风报信卖主教练人情。但不管怎么说,加迪尔可不想把主动权落到瓜迪奥拉手里,于是还是不紧不慢地和狗狗玩:“您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呢?”
“你不愿意告诉你的司机落脚地吗?”
“如果我还没挑好呢?”加迪尔笑了起来,轻轻贴住狗狗的脑袋看向他:“您会一直开车带着我在慕尼黑打转……到整个城市都转完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瓜迪奥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有什么不好的呢?”
“您这次比我想象的保守了些。”狗狗在舔加迪尔的下巴,但他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瓜迪奥拉看。多情的,含水花瓣一样的眼睛,很会骗人的眼睛:“我还以为您要邀请我回家呢。”
瓜迪奥拉喉头滚了滚,惊觉这氛围忽然变得着实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