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迪尔倒也没生气于穆勒直白到近乎撒娇的“挑拨离间”。故园的风雪好像又飘荡在他眼前,没有见过他出身的人,是不会理解多特对他来说到底有种什么样的恩情在的。尽管这种施恩只是俱乐部轻描淡写、早赚了千百倍的投资,可加迪尔依然要去感激。这种报恩像是一条脐带一样,把他和绿茵场尚且牵连在一起,如果砍断它的话,加迪尔简直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踢球,又为什么要活着,他连一个像样的、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
克罗斯见过了,所以他再也不说。穆勒不知道,所以他希望加迪尔能奔更好的前程。他们都没有错,错误的地方在于在加迪尔的人生里,早就没有“更好”,也早就没有完美了。
“你还说你不是偏心他!你们是大人,就我是小狗?”穆勒气鼓鼓地爬起来扯着他要说法,加迪尔吻了他一会儿,哄好了。
他们于是不再聊俱乐部里的事,而是开始说天气,说吃的东西,说衣服,说球鞋,说游戏,说电影,说穆勒家里养的小马小牛小羊小兔子还有小鸡。穆勒实在是太能说了,哇啦哇啦滔滔不绝,像是在讲单口相声,完全停不下来。加迪尔听着听着听困了,忘了还没洗漱换衣服,没到睡觉的点,靠在他臂弯里就睡着了。他睡了,穆勒反而轻轻放下他起来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刚刚就觉得加迪尔应该是最近都没住在这里,开冰箱看看剩余的东西,掀燃气表检查用量,意识到果然如此,不由得在心里叹气。还能去哪里住呢?肯定和罗伊斯同居去了呗。暮色沉沉,他站在窗户边,看到对面的房子。路边温柔夜灯的照耀下,玫瑰已经冒出了鲜嫩的花骨朵,在混合着深蓝的黑色天空下好像一片仙境。他想了想,给莱万拍了照片发过去,说你看你原来的房子多漂亮。
“别折腾加迪尔了,他心里好难过的。”他难得做一次好人,耐心打字劝自己队友:“他其实也不是讨厌你,罗伯特。他上次几个月没见你,一眼就能看出你瘦了没,担心你过得好不好。不管你们闹了什么矛盾,他只是希望你现在能好好地开展新生活,希望你幸福。”
“不关你的事,托马斯。”莱万很快给他回了话。
过一会儿像是不爽似的,又加了一句:“而且你也不懂。别觉得你现在在他家里,你就懂我们的事了。回见。”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穆勒深感自己仁至义尽,无愧于心了,又有点忍不住想抱怨:怎么都觉得他不懂?
他其实是很懂的,只是看得开。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懂了,只是看不开。可是人生这一辈子,太看不开和看得太开也许都是不好的,会落入到虚无主义的陷阱里去。他回到加迪尔身边,没有坐回沙发上,而是顺着软软的靠垫坐了下去,偏过头来看他近在咫尺的脸颊和睫毛,感受他安宁的呼吸。虽然日常像是得了亢奋症一样,但其实没有人的时刻穆勒是很安静的,就和现在一样安静。他看了很久加迪尔,心里忽然有又酸又软的情绪流淌得到处都是,仿佛夹心巧克力被弄破了壳。穆勒发现他其实想要的也没有那么多,就只是坐在这里看着他,他就觉得很幸福了。
这么容易就得到满足,是一种聪慧的知足,还是一种愚蠢的卑微?从小到大人们学会的都是征服世界才是一种值得被称为理想的理想,没有人说过坐在地毯上看爱人睡觉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虽然严格来说他看的是别人的爱人。
“醒醒,醒醒,夜深了,你得到床上睡去。”穆勒轻轻把加迪尔叫起来,对方躺着,还呆呆的,下意识伸出手来拥抱他。穆勒忍住笑:“别觉得这么撒娇我就会放过你……”
加迪尔唔了一声,还是往他怀里埋眼睛,不想承受光线。好不容易清醒了,他又想起来自己和罗伊斯的保证,打着哈欠和穆勒说晚上不能一起睡。
“我床太小了。”他委婉地讲。
“是你男朋友心眼太小吧?”穆勒不委婉地抗议。
那怎么能是心眼小?正常人都接受不了的。加迪尔在心里想。但因为他对穆勒有点抱歉,所以没好意思说出口。毕竟其实大家都是挺好的人,只是和他在一起变得不好了。加迪尔又产生了这种感觉。他低垂的眉眼让穆勒不由自主就退让了:
“好了,我本来也没有一定想要和你一起睡嘛,弄得好像我们俩见面就只能睡觉一样。你是yin魔吗?还是我是?我们就不能是有着精神互动的,非常高尚纯洁的情感关系……”
加迪尔这才笑了,捂他的嘴:“哎呦我求你了,别说害羞话了。”
在他掌心上方,穆勒的眼睛眨了眨,流淌出明亮笑意来。于是加迪尔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结果一个没撑住从沙发上掉了下去,把穆勒给压了个正着。对方这一下可疼到了,龇牙咧嘴地喊了几下,然后委屈地扣住加迪尔说:“警察先生快来呀,就是这个人要谋杀小狗,我已经把他控制住了——”
加迪尔笑得差点爬不起来。
按理说这个勉强还算温馨的夜晚就该这么结束的,但加迪尔刚入睡半小时,就被门铃给按了起来。一开门是诺伊尔站在外面,手里还拖着行李箱。
感觉自己在做梦的加迪尔本能地先看了一下时间:十二点四十五,再看了一眼对方,然后试图上手捏一下确认存在——
“哎哎哎,干嘛呢。”诺伊尔发出“被捏疼了”的声音,理直气壮地说:“不用在门口就开始摸我吧?”
“曼努……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啊不是,你怎么忽然来找我?”加迪尔感觉自己在做梦。
穆勒正听到动静蹭蹭蹭下来,然后就听到诺伊尔若无其事的声音:
“别人能来得?我怎么来不得?”
“啊!!!”他站在楼梯上发出一声惊叫:“你不是已经上飞机了吗?怎么在这里的?”
诺伊尔得意地扶着加迪尔的胳膊,从他旁边探出一个头来:“再坐一班回来也很快。”
加迪尔开始头疼了。